白七攜萬貫家財之力,布下天羅地網,誓要奪回心上人。
陸澈則以身為餌,行一招險棋,欲在這風雪漫天的北燕都城,與那江南巨富做個了斷。
二人之間的博弈,已然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朔風卷著碎雪,撲打在燕都丞相府的大門上。
云芙端坐在妝臺前,由著侍女挽一個簡單的墮馬髻。
鏡中人杏眼桃腮,眉間卻籠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清冷。
陸澈一腳踏進里間時,已換下一身蟒紋官袍,長身玉立。
“都備下了?”
他走上前,從侍女手中接過木梳,親自為她梳著發。
云芙從鏡中看著他,點了點頭:“三郎放心,只是……此計太過兇險,萬一……”
陸澈手上動作不停,語氣里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白七此人,既敢以江南商路要挾北燕王,便說明在他心中,你重于一切。
這份執念,既是他的軟肋,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放下梳子,雙手按在云芙的肩上,使她看著鏡中的自已。
“芙兒,你只需記得,今日之后,再無人能將我們分開。”
這話,是承諾。
云芙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一個時辰后,相府的角門悄然打開,一輛小車載著云芙行駛出來。
小車在一處香料鋪子前停下了。
攤主是個身材高大,貼著一臉絡腮胡子的中年漢子,瞧著有幾分異域胡商的模樣。
他面前的攤子上,各色香料琳瑯滿目。
從名貴的龍涎、沉水,到尋常的豆蔻、丁香,應有盡有,
皆用精致的白瓷小碟盛著,引得不少婦人駐足。
這漢子,自然便是白七。
白七喬裝成了西域胡商的樣子,他已在此處蹲守了三日。
他算準了云芙酷愛調香,府中香料用盡,定會親自出來采買。
他有的是耐心,更有的是自信,自信那個女人,終會落入他的網中。
當那輛青帷小車停在街角,一個身形窈窕的婦人扶著丫鬟的手走下來時,白七的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滯。
雖是布衣荊釵,可那份天生的媚骨,走在人群里亦能讓人一眼瞧見的絕色容顏,不是云芙又是誰?
他眼底閃過狂熱,旋即又被他強壓下去。
那婦人果然徑直走到了他的攤前,一雙水盈盈的杏眼在各色香料上流連,
纖纖玉指拈起一小撮紫色的蘇合香,湊在鼻尖輕嗅,動作優雅嫻熟,顯然是此道行家。
“店家,你這蘇合香,成色倒是不錯,只是……似乎混了些別的味道。”
她柔聲開口,嗓音如黃鸝出谷,清脆悅耳。
白七心中一凜,面上卻憨厚地笑道:“夫人真是好鼻頭!不瞞您說,小人從南邊運貨來,路上受了潮,混了些水汽,是以味道不那么純了。夫人若是不嫌棄,小人這里還有新到的幾樣奇楠,皆是上上品,夫人可要聞聞?”
說著,他便從攤子底下捧出幾個密封的黑漆木盒,一一打開。
盒蓋開啟的瞬間,一股奇異的、帶著一絲甜膩的異香便彌漫開來。
那婦人似乎被這香氣所引,好奇地湊上前,將每一種都細細聞了一遍。
她看得專注,絲毫沒有察覺,那看似憨厚的攤主,眼中已然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精光。
就在她聞到最后一個木盒里的香料時,身子忽然一軟,便朝著攤位倒了下去。
白七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接入懷中,同時對周圍幾個路人使了個眼色。
那幾人立刻圍攏上來,擋住了旁人的視線。
他迅速將人打橫抱起,在丫鬟驚恐的尖叫聲中,快步上了一旁早已備好的馬車。
車夫一揚鞭,馬車便匯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整個過程,快的就在眨眼之間。
馬車內,白七將懷中“昏迷”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放下。
他知道,她醒來后,定會恨他。
可他別無選擇。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在那虎狼之側,日夜煎熬。
馬車行得飛快,很快便駛出了燕都的城門。
車廂內顛簸得厲害,那女子似是被顛簸所擾,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方才還緊閉的杏眼里,此刻沒有半分迷茫,反而是譏誚與冷意。
“白七郎,別來無恙?”
她好整以暇地坐起身,理了理微亂的鬢發。
白七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依舊鎮定:“芙兒,你……”
“你以為,你成功了?”
“云芙”看著眼前這張錯愕的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笑,看在青年眼中,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英氣與狠厲。
只見“云芙”抬起手,在自已耳后輕輕一抹,再一揭。。
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便被她撕了下來。
面具之下,哪里還是那張顛倒眾生的芙蓉面?
分明是一張俊美無儔、卻又帶著幾分陰柔之氣的男子面龐!
赫然是陸澈。
原來,陸澈竟然偽裝成了云芙!
再假意被白七拐走!
“調虎離山之計,白郎君使得,我陸澈,便使不得么?”
陸澈的聲音,立時恢復了男子的清朗。
誰知,就在此時,那本該驚懼交加的白七,臉上卻忽然也綻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他非但沒有求饒,反而也學著陸澈的樣子,抬起手,在自已臉上一抹一撕。
又是一張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臉,平平無奇,居然是那白七的貼身侍衛——林小風!
“陸三郎,好計謀。”
那人開口,與方才白七的語調截然不同。
“只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我家公子早就料到,以你的多疑,定會設下圈套。所以,你釣的,不過是另一只蟬罷了。”
陸澈臉上的笑容,終于凝固了。
那人看著他驟變的臉色,笑得愈發得意:“調虎離山?陸三郎,你這只虎,如今已經離了山。承讓了!”
陸澈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知道,自已中了白七的計中計。
恐怕此時此刻,那座看似固若金湯的丞相府,早已被真正的白七破門而入。
而他心心念念要護在羽翼之下的那只雀兒,早已被那只來自江南的鷹,叼回了自已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