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不是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是,如果要放下,我需要知道過去的全部事情。”
男人溫熱手掌摩挲著她的后頸,食指上的指環折射冰藍的光。
“好。”
“好什么?”司承明盛蹙眉凝視,開始索問,“我答應做這些,你不夸我?”
要是換作別人提到藍島與皇裔世族,待遇就是直接槍斃,鬼知道他妥協了多少次。
“司承明盛……”喬依沫對他那雙藍眸,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你好厲害……”
剛笑沒幾秒,喬依沫尷尬地垂首,好吧她不知道怎么夸……
然司承明盛聽得舒服,心滿意足地摟著她的肩膀:“真會夸,那我要好好了解了……”
至此至今。
他所知道的皇裔世族以及皇瑞恩全是實打實的事情,卻唯有關于路西,他的記憶的確模糊。
尤其是喬依沫那句「折磨他又救他」,隱約給了他一些疑惑與記憶。
他記得救他的是安德魯管家,那個管家對他特別好。
但他只是管家,無權無勢,隨便能殺的下人,他是怎么做到多次救他?又為什么被路西殺死?
這些司承明盛只愿意相信自已所看見的,但那時候他還很小,又加上病情以及幻覺帶來的沖擊,致使可能忽略了很多有關路西的事情……
無際的天穹已經暗得徹底。
克萊因藍的海面如綿綢的纏絲翻涌,遠處的國王之城如月光。
科幻感的豪華游艇剛抵達國王之城的海岸,喬依沫見他身邊有保鏢與安東尼,又嗅到自已身上的氣味,便直往房間跑去。
男人慢條斯理地走下舷梯,兩旁機甲機器人以及保鏢威嚴地站著,時刻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生怕他有意外。
安東尼跟在他身后,觀察老板的目光鎖死在喬依沫身上。
他汗顏地提醒:“不能劇烈運動,不能用腰,不能平躺,記得回房間睡。”
司承明盛扭頭白了他一眼,左耳進右耳出地丟了個“哦。”
他雙手慵懶地抄兜,不緊不慢地往喬依沫消失的長廊走去。
這會兒他精神還算不錯,安東尼恍然想起薇琳也在國王之城,他連忙跟達倫打了聲招呼,便往薇琳的房間跑去。
很久不見她,肚子明顯地又大了。
孕期她的情緒很差,缺乏安全感,敏感多疑又愛哭,像個破碎的陶瓷娃娃。
此時薇琳坐在沙發上正在看英語字幕的華國宮斗劇。
藍色眼睛瞥到安東尼出現在門口,先是一怔,很快眸光又黯淡下來。
以為自已出現幻覺了,薇琳沒理他。
“我的小天使,還在生氣嗎?”安東尼腳步放輕地走到她身后,俯下身抱住她。
修長的手往口袋里掏出她幾個月前心儀的心形項鏈,晃在她眼前。
“這是什么?”薇琳眼尾泛紅,帶著哽咽明知故問。
“項鏈,之前你不是嚷著需要戴嗎?我買到了,這幾個月比較忙,一直沒機會給你。”
他的語氣滿是寵溺。
這條項鏈可是獨一無二的,安東尼花了大價錢購買。
“不想要了,你拿去送給別人。”薇琳沒有接過,眸光斂了下來。
“別人?”安東尼不解,但想起自已晚上總是沒時間回消息,她連續發了好多懷疑他出軌的內容。
他調整思緒,認真地表態:“我知道,這幾個月太忙了,沒時間陪你,老板身體……”
話到嘴邊又頓住。
他剛想說老板比較重要,但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同樣重要。
“我知道司承先生永遠比我還重要……”這是皇后帝國的真正大佬,薇琳心里清楚。
“我不是這個意思,寶貝。”安東尼聽見她羞惱的語氣,心里有些慌亂。
薇琳心里莫名地不安,撫摸著自已的肚子:“我懷孕那么久你都不陪我,也就無所謂了,消息也沒時間回?是不是嫌棄我懷孕變胖了??”
“沒有沒有沒有!”安東尼聽得毛骨悚然。
薇琳:“就算因為司承先生很忙,你總不會連回消息都沒時間吧?洛德先生,你肯定在外面有漂亮女孩子了。”
他急忙掏出手機遞到她面前,“寶貝你隨便查我的手機和消費記錄,老板身邊連護士都是男的,沒有女人,我是太忙了……”
“那你忙,我一個人待著,不要你陪了。”
薇琳沒接過手機,肩膀輕輕顫抖,雖然是指責與憤怒,但語氣里也全是對他的思念。
察覺到自已剛才好像語氣重了,好不容易見一次面,薇琳不知所措地低下頭。
“喬依沫不是在國王之城嗎?”
安東尼將她正對著自已,發現她在掉眼淚,嚶嚶唧唧的,生氣又委屈。
“她要上學,雖然晚上會陪我……但我……算了……反正不要你陪。”
薇琳別過臉,沒看他。
安東尼已經聽出來了,他好笑地撫去她的眼淚:“我陪。”
見他溫柔地哄著自已,薇琳情緒莫名地越來越激動,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手背上……
現在孕晚期,她的情緒很不穩定。
也是。
現在她正需要自已,他卻忙得消息忘記回,手機忘記充電……
安東尼輕輕摟著她,“索娜小姐,我們簽過合同,但凡我對別的女人動一點心,你隨便對我做任何處罰,我絕無怨言,我安東尼·洛德對上帝發誓。”
“不影響你偷吃。”薇琳頂嘴。
“偷吃誰?偷吃老板?我可不敢。”安東尼哭笑不得,瞧著她可愛又在乎自已的模樣。
心里被甜得一塌糊涂。
他揉了揉她的頭,“快過來抱抱,這段時間我也很想你,但是老板的身體也重要,如果在手術臺上分心,我可能會失誤,原諒我一次好不好?這段時間都是我在做主刀醫生,身邊又沒有你這樣的護士幫我,你在就好了。”
薇琳垂眸,腦袋還是不自覺地往他懷里鉆,嗅著他身上的氣息,情緒好轉了些許。
安東尼擁著她的肩膀:“等你生孩子那天,我請幾天假過來陪你。”
“你真的沒有偷吃?”薇琳仰著腦袋,眼眶紅通通的,她擔心的其實是這個。
“我對上帝發誓。”安東尼舉起手,做了個發誓的手勢,“或者你問老板。”
“……”她哪敢問司承先生。
“實在不行你跟喬依沫說,讓她囑咐老板盯著我,我絕對沒有對別的女人有半點心思。”
“……”薇琳氣鼓鼓地貼進他的懷里。
“寶貝,這條項鏈跟你很搭,我給你戴上?”安東尼重新將項鏈放在她面前。
薇琳“嗯”了聲。
他小心翼翼地將項鏈繞到她頸后,一邊扣上搭扣一邊說:“我本來想待一會就帶老板走的。”
“……”天使吸了吸通紅的鼻子,眼睛又開始灌滿水霧,情緒又莫名其妙上來了。
“但是我決定留下來陪你一晚。”扣好項鏈,安東尼吻了吻她的發頂。
期間老板發生什么他也懶得管了,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大不了明天重新做手術。
項鏈戴好,心形項鏈落在她鎖骨中央,位置剛剛好,襯得她的肌膚愈發白皙粉嫩。
安東尼露出迷人笑容:“果然你戴的最好看。”
薇琳低下頭,目光看著心形項鏈確實很好看,她知道,不管自已想要什么,他都會拼盡全力去滿足。
“還生我氣嗎?小天使?”安東尼捏捏她臉頰。
“只要你沒有別的女人,我就不生氣。”薇琳說道,“否則我就跟孩子找別的男人。”
“那好慘,索娜小姐,這輩子你都生不了氣了。”安東尼摸著她的腦袋,“不找別的男人好不好?我會吃醋哦……”
***
那邊。
司承明盛逛超市似的在喬依沫的房間里晃悠,小機器人忽閃著藍色眼眸,躲在暗處觀望。
他好像是身穿灰色針織衫與灰色休閑褲,哪怕現在比較消瘦,也能讓人自瞄他頂絕的身材。
特別是那里的線條順長又鼓鼓的,輪廓明顯,極具吸引力……
男人見喬依沫防狼般地反鎖浴室的門,獨自在里面洗澡,這一洗就洗了蠻久。
他無語地來到她的小書桌,上面有許多課本,還有一些英文版小說,疊在課本上還放著他小時候寫的《King's Castle》筆記本。
他自然是記得這個筆記本,這是他小時候拿來記述的本子,里面有他的設計圖,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日記。
什么都有……
安德魯管家說,這是路西送給他的四歲禮物,希望他能拿來記他的趣事,所以他很珍愛這份禮物,也記述了很多內容,很多傷心的事……
一切,隨著路西的變化而變化,最后筆記本丟在書殿里落灰,陰差陽錯地被喬依沫撿了起來。
至今過去差不多二十年了,他再也沒有翻過這本書,對里面的日記內容,其實也較為模糊。
司承明盛的目光再度飄向浴室,里面隱約傳來花灑的淅瀝聲音。
他想起喬依沫在墓碑前所說的話……
于是龐大的身軀坐在她小椅子上,翻閱著自已小時候寫的筆記本:
「母親是個奇怪的人,她要我跑,又打我問我為什么不跑,其實我想待在母親身邊。」
「母親又跟父親吵架了,父親把我扔進很多蛇的地方,安德魯來救我,母親說以后都要打我,每天打我,打到我害怕,好多人說要把我折磨得骨頭和血分離。」
「神明啊,我真的討厭我的母親,討厭所有人,我不要忘記這些人給我的傷害,我要報復……」
「我想死……」
很稚嫩的文字,稚嫩得讓司承明盛感到熟悉又陌生,里面的內容也讓他分不清真假。
但里面的許多畫,小男孩被關在籠子里,被蛇咬,被鞭子抽,被倒吊在樹下……各種虐待、折磨他全都記得。
男人呼吸深沉,手微微顫抖,俊臉僵硬。
屠殺那天,安德魯管家讓他逃跑,說路西女皇要派人來殺他。司承明盛被馬車送走了,逃跑第二天被皇瑞恩的人抓了回來。
他跪在路西不遠處,眼睜睜地看著安德魯管家死在自已的面前,而兇手就是路西,他的母親。
后來路西怎么死的,他很模糊,只記得路西女皇身上插著他最愛的劍,血淋淋地朝他走過來。
皇瑞恩的心腹凱文在路西的身后,他受了很嚴重的傷,捂著傷勢指著自已是兇手。
是自已殺了所有人……
印象中是自已殺的,因此產生了恐懼與陰影,甚至產生幻覺……
他沒錯,因為路西殺了安德魯管家,對他最好的管家……
司承明盛拔掉路西女皇身上的劍,捅傷了路西,所有人想上來阻攔,他撕心裂肺瘋了般揮舞著劍……
清醒過來后,他面前全是尸體,凱文也跟著倒下,那個很高的雇傭兵渾身是血,站在自已的不遠處。
沒記錯的話他跟艾伯特打了一架。
想到這些,司承明盛的頭很痛,像一根長長的針頭刺進腦髓的痛……
他微微弓著身,不該去回憶這些痛苦的事情……
又想起喬依沫為了自已的病情而去幫他完成皇裔世族的后事……
司承明盛強忍著痛苦,怎么回憶也想不起來前面的具體事情……那時候他那么小……能記住的又有多少是真實的?
剩下的都在幻覺中,里面充滿著路西對自已的憎恨,憤怒……
這時,艾伯特敲了敲門。
“進。”司承明盛調整狀態,放下筆記本,起身來到室內客廳,深邃的臉龐恢復往日的冷硬。
“老板。”艾伯特走進來,早已做好挨揍的準備。
“以前我一直防著你,對你所說的話不信任。”
司承明盛坐在一組奢華的沙發上,不知從哪取出一盒煙,叼了起來。
艾伯特恭敬地掏出打火機,替他點燃。
“說說你跟路西。”司承明盛點燃煙,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模糊他眼瞳里的情緒……
他終于問了,艾伯特如實回答:“當初路西女皇要我殺你,然后把你帶走,可途中皇瑞恩知道了這件事,派凱文在我的身體注射毒劑,逼我隱瞞真相,我不得已去完成皇瑞恩的使命。”
那時候他是美洲雇傭軍團的老大,他有很多成員要養……
“殺我,又帶走我,什么意思。”男人的臉龐隱在光線中,聲音低冷。
“不知道。”
艾伯特只是雇來的殺手,后來被迫成為間諜,對皇裔世族的恩怨不太了解。
“路西跟皇瑞恩的感情怎么樣?”
在司承明盛的記憶里,他們很相愛,相愛到可以把自已孩子殺掉。
“感情很好,但——”艾伯特頓住,試探老板的神色。
“說吧。”男人心煩意亂地抽著煙,沒有看他,思緒沉重,“如實說。”
“自從生下您之后,他們感情出現了破裂。”
“我?”司承明盛蹙眉。
“是。當年并不是您殺害的路西女皇,是凱文營造的假象,這個假象一直存在您的記憶里,造成誤導。”艾伯特闡述,“我當時不能透露,后面提醒過您,但您不相信,也不允許任何人提起皇裔世族,所以我沒有再說話。”
“凱文。”男人仰著頭,眺望奢華的法式水晶燈,薄唇掀起,“沒記錯的話……凱文也是貴族。”
艾伯特點頭:“他是凱瑟帝貴族,跟皇瑞恩關系很好,甘愿成為皇裔世族的手下。”
“凱瑟帝貴族……”男人凝望著水晶燈泛著光,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這是19家族的首領,理論上與皇裔世族存在暗斗。
“凱文與皇瑞恩的友誼比任何人還要深厚,我懷疑是凱文在利用皇瑞恩操縱搞垮皇裔世族。據我了解,皇特爵·羅爾賽斯死后沒多久,凱文才出現的……皇特爵是被人下毒致死的,死的時候才四十多歲,查出兇手時,兇手也已經自盡了。”
皇特爵也就是司承明盛的爺爺,司承明盛知道這個人。他是皇裔世族的榮耀代表之一,他善良,真誠,待人很好。
聽完,男人薄唇牽起,他已經知道怎么回事了。
“自那之后皇瑞恩開始有信仰,凱文也熱愛這些,兩個人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皇瑞恩怎么會蠢到這種地步?怪不得皇裔世族會被19族扳倒。”司承明盛深呼吸。
那時候司承明盛還小,但凡他再大一點就能直接把那些人給滅了,偏偏沒有人相信他。
“所以我懷疑這個凱文是導火索,是凱瑟帝貴族的一種壓制。”艾伯特道。
“凱文。”男人手里夾著煙,念著他的名字。
艾伯特:“老板您也知道,19家族以及那些人的預言,給皇裔世族帶來了極大的壓力,皇特爵已死,皇瑞恩又是迷信的人,他自然會聽那些人的話。我的猜測,也許路西女皇并不相信這些,所以跟他的感情出現破裂。”
“那她為什么要折磨我,把我弄得生不如死。”提到這個女人,男人的嗓音帶著絲絲顫抖與憤怒。
在司承明盛的記憶里,皇裔世族全是不好的。
“不清楚。”艾伯特低下頭。
“也許我知道。”浴室內女孩走了出來。
司承明盛轉過頭,看見喬依沫站在房門口,她身穿粉色草莓的居家服,頭發洗過了,渾身散發著像蘋果一樣的味道。
他轉過頭來,趕緊將煙掐滅,隨后伸手:“喬依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