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靖京的公寓。
陳諾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面前攤著寫了一半的劇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眉間深深的褶皺。
“卡住了?”方敬修端著熱牛奶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嗯。”陳諾接過牛奶,小口喝著,“總覺得……缺了點東西。人物是真實的,事件也是真實的,但寫出來就感覺……假。”
方敬修看著她苦惱的樣子,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缺的是真實性。”
“我知道缺真實性,”陳諾轉頭看他,“但怎么補?”
“你站在高處寫故事,和站在低處寫故事,是不一樣的。”方敬修說得很慢,“有些導演拍窮人,拍他們從市中心幾百平的公寓醒來,開著自已的車去上班,天天哭喪自已沒有理想沒有意氣,說這就是辛苦了。但真實的窮人生活,不是這樣的。”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深遠:“我大學實習,被家里安排去基層鍛煉過一年。在土州下面的一個縣,見過真正的窮人。”
陳諾安靜地聽著。
“那些人,活著就很累了。”方敬修的聲音很輕,“六十多歲的老人,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擠兩個小時的公交去工地,干十幾小時的體力活,晚上再擠兩個小時回家。一天就吃兩頓,饅頭配咸菜。生病了不敢去醫院,硬扛。孩子上學交不起學費,只能輟學。”
“你劇本里的受害者家屬,也是這樣的人。”他看向陳諾,“但你寫他們的時候,是站在外面寫的。你沒有真正走進他們的生活,沒有感受過他們的絕望。”
陳諾愣住了。
她看著方敬修,看著他眼里那些她從未見過的深沉。
“修哥……”她小聲說。
“我派人跟你去一趟雍州。”方敬修做了決定,“你自已去接觸,去感受。不要帶任何預設,就是去看,去聽,去感受。”
“什么時候?”
“明天一早。”方敬修說,“機票已經訂好了。”
陳諾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看著方敬修,忽然明白,這個男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她什么是真實。
第二天清晨六點,陳諾已經坐在了飛往雍州的航班上。
雍州,城南城中村。
陳諾站在一棟半倒塌的磚房前,三月的冷風卷著塵土撲面而來。
她身后的兩個便衣保鏢站在十米外,保持著既能看到她,又不打擾她的距離。
這是方敬修安排的,我派人跟著你,但不會干涉你。你要看真實的,我就讓你看真實的。
眼前的房子已經塌了一半,裸露的鋼筋像折斷的骨頭戳向灰色的天空。
沒塌的那半邊還掛著褪色的春聯,紅紙在風里嘩啦作響,像最后的掙扎。
院子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握著一把枯黃的青菜,機械地摘著。
她頭發花白,背佝僂得像隨時會折斷。
陳諾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阿姨您好,我是……”
話沒說完,老太太猛地抬起頭。
那眼神讓陳諾心臟一縮,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恐懼。
深深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懼。
“滾!”老太太嘶啞地吼,手里的青菜扔過來,“滾出去!錢我們不要了!別來了!”
青菜打在陳諾腳邊,泥土濺上她的白色運動鞋。
“阿姨,我不是開發商的人。”陳諾連忙解釋,“我是拍電影的,想了解一下……”
“電影?”老太太眼神更驚恐了,她顫抖著站起來,往后退,背抵在殘破的墻上,“拍什么電影?你們又想干什么?我兒子都死了!我老頭子也死了!還不夠嗎?”
她的聲音尖銳,帶著哭腔。
隔壁幾戶人家有人探出頭,看了一眼,又飛快縮回去,關上了門。
陳諾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她看著老太太發抖的樣子,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對勁,如果是開發商害死了她的家人,她應該是憤怒,是仇恨,是恨不得撕碎對方。
而不是恐懼。
這種恐懼……更像是知道對方還能對她做什么,知道對方的力量,知道反抗無用。
“阿姨,”陳諾放輕聲音,“我真的不是開發商的人。您看,我只有一個人,也沒帶東西……”
她話沒說完,巷子口傳來腳步聲。
三個男人走過來,穿著廉價的夾克,臉色黝黑,一看就是干體力活的。
他們看見陳諾,腳步頓住,眼神警惕。
“你們干什么的?”為首的中年男人問,聲音粗啞。
陳諾正要解釋,老太太忽然沖過來,擋在她面前,聲音還在抖,但努力挺直了背:“他們是……是拍電影的!不是那些人!”
中年男人盯著陳諾看了幾秒,又看看遠處那兩個便衣保鏢,眼神復雜:“拍電影的?拍什么?”
“拍……”陳諾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拍強拆的事。”
空氣瞬間凝固。
三個男人的臉色都變了。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姑娘,你趕緊走。這事……拍不得。”
“為什么?”陳諾問。
“為什么?”中年男人苦笑,“為什么?因為拍了也沒用!因為拍了你也發不出去!因為……”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因為會死人。”
陳諾心臟猛地一跳。
她還想問什么,中年男人已經轉身對老太太說:“嬸子,進屋吧,外面冷。”
老太太看了陳諾一眼,那眼神里有哀求,有警告,還有深深的無力。然后她轉身,蹣跚地走進那半間沒塌的房子,關上了門。
“啪”的一聲,門關上了。
也關上了陳諾繼續詢問的可能。
三個男人沒再理她,也各自回家了。巷子里只剩下陳諾一個人,還有遠處那兩個沉默的保鏢。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門板上已經干涸的、暗紅色的污漬,那是潑上去的油漆,還是……血?
陳諾不敢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