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幾道隱晦的目光依舊落在兩人身上,卻始終沒有上前阻攔。
當真應了聞淮寧那句:“他不會計較”。
下課鈴響的瞬間,聞淮寧先起身拿起她的課本,自然地幫她抱在懷里,動作熟稔又溫柔。
蘇挽凌跟著他起身,兩人并肩走出階梯教室,沒有牽手,沒有過分親昵的觸碰,只是腳步同頻,一步步走在鋪滿梧桐葉的校道上,像無數(shù)對普通的校園情侶,又像最默契的舊友。
他跟她聊專業(yè)課的作業(yè),聊校門口新開的奶茶店,聊社團里的瑣碎小事,語氣輕快,仿佛只是尋常的陪伴。
蘇挽凌認真聽著,時不時應上兩句,偶爾被他逗笑,眉眼彎成淺淺的月牙,連腳步都輕了幾分。
一整個白天,兩人幾乎形影不離。
穿過教學樓廣場,走過垂柳湖畔,繞過大片籃球場,每一步都走得慢悠悠的,像在刻意拉長這偷來的時光。
聞淮寧的目光始終黏在她身上,溫柔里裹著化不開的悲戚,每一眼都像在認真記住她的模樣。
蘇挽凌盡數(shù)看在眼里,卻只當作沒察覺,依舊從容地與他說話、同行,配合著他這場無聲的告別。
走到垂柳下時,聞淮寧腳步頓了頓,側頭望著她,聲音輕得像風:“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安安靜靜的,像畫中的少女那么美,讓人想不注意到都難?!?/p>
兩人沒在一起之前,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看到過那抹安靜的身影,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去關注。
蘇挽凌抬眸看他,唇角揚起好看的弧度:“你也不賴啊,京大的校草,無數(shù)少女心中的高嶺之花?!?/p>
心底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異樣偶爾浮起,又很快淡去,她不去深究,也不愿多想。
有些話不必說破,有些情緒不必點明,就這樣安安靜靜陪他走完這一程,便夠了。
聞淮寧目光緊緊盯著她,像是要把少女的模樣刻在心底,笑地溫柔:“挽挽,今天……很開心。”
蘇挽凌笑意真誠了些,和他在一起是最放松的,輕聲應道:“ 我也是。”
風拂過柳葉,輕輕擦過肩頭,時光仿佛被拉回從前,安靜又溫柔。
她沒有問他要去哪里,沒有問他為何突然這般,更沒有點破少年眼底藏不住的不舍。
聞淮寧對她的愛是毫無保留的,甚至可以說將她捧在手里怕化了,好到她即使是沖著對方的錢和利用價值,也不能昧著良心說對方不好。
如果這是他想要的最后時光,蘇挽凌愿意給。
翌日清晨,京大的梧桐葉沾著微涼的晨露,蘇挽凌剛走到文史樓樓下,就被同系的女生快步拉住,壓低聲音說著什么。
她指尖微頓,聽清楚“聞淮寧”“轉(zhuǎn)學”幾個字眼時,心尖輕輕掠過大風拂過湖面般的漣漪。
她沒追問細節(jié),只輕輕頷首道了謝,抱著課本繼續(xù)往教室走,腳步平穩(wěn),像只是聽見了一件無關緊要的閑事,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瞬。
班級群里很快炸開了消息——聞淮寧的所有轉(zhuǎn)學手續(xù)由家里全權代辦,未留只言片語,此刻人已上了飛機,飛往海外。
萬米高空,私人飛機的機艙內(nèi)靜謐雅致,真皮座椅柔軟貼合,機上是他自已的助手和手下,靜立一旁不敢驚擾。
聞淮寧靠在舷窗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屏幕暗著,藏著一張存了很久的、蘇挽凌端著牛奶看望窗外的照片。
他望著窗外翻涌的云海,前晚那通冰冷的電話,一字一句清晰砸在耳邊。
夜色濃重時,他的手機驟然響起,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字“哥”。
接通的瞬間,聞硯知沉冷無波的聲線透過聽筒傳來,沒有半分寒暄,只有不容置喙的強硬:“給了你這么多時間,夠久了?!?/p>
聞淮寧攥緊手機,指節(jié)泛出青白,聲音啞得發(fā)澀:“哥,公司的項目對接、以及后續(xù)商業(yè)布局,我還沒……”
“你我都清楚,這不過是借口,”聞硯知直接打斷他的話,冷意淬進字句里。
“我當初給你時間,是念及你是我弟弟,給你留最后體面,不是讓你得寸進尺?!?/p>
“今早九點的專機,管家會在樓下等你,M國學籍、住所全部安排妥當,不準耽擱,不準回頭,更不準再跟她有任何牽扯?!?/p>
聞淮寧閉了閉眼,最后的掙扎輕得像嘆息:“就不能,再緩兩天?”
“沒有商量 ,”聞硯知的態(tài)度很強硬,“你乖乖走,萬事好說,若敢抗命,我不介意親自讓人把你綁上飛機,到時候,你連見她最后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聞淮寧瞬間僵住。
他比誰都清楚大哥的手段,說得出,便做得到。
從那次挽挽的爸媽來京,他出現(xiàn)在飯局上的那一刻起,勒令他出國轉(zhuǎn)學的命令就已落下。
他借著新項目落地、產(chǎn)業(yè)布局、分公司交接等由頭,硬生生拖了這些天,只為再多留一刻,再多看她幾眼。
可最后通牒砸下來,他連再多拖一日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唯一拼死爭取到的,只有聞硯知松口的那句:“最后一天,我不攔著你們見面”。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昨日校園里,那段不用躲避、不用疏離,安安靜靜相伴的時光。
飛機平穩(wěn)穿過云層,聞淮寧睜開眼,望著無邊無際的云海,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毀天滅地地執(zhí)念。
嚴玧謹、聞硯知、聶震淵。
他在心底一字一頓,反復碾過這三個名字,最后只剩一句壓得極低、只有自已能聽見的呢喃:
挽挽,等我。
他抬眼,望向云層下方漸漸縮小的城市輪廓,指尖攥得發(fā)白。
這一去不是退場,是蛻變和成長,三年時間能做很多很多事。
日子還在繼續(xù),這世界少了誰都不影響地球自轉(zhuǎn)。
聶震淵這些日子,連蘇挽凌的面都見不到,每一次邀約小姑娘都拒絕地很干脆。
軍區(qū)大樓辦公室內(nèi),寒意浸著沉郁,裹著聶震淵周身。
不過數(shù)日,這位素來挺拔冷硬的軍區(qū)少將,已然憔悴不堪。
軍裝松垮地襯著他清減的肩背,眼下青黑濃重,血絲縱橫,連往日銳利的眼神,都只剩疲憊與蝕骨的思念。
時常想起蘇挽凌對著他笑,小姑娘窩在他懷里,軟聲喊他名字的模樣,仿佛就在昨日。
他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濾嘴,燙得指尖發(fā)麻才猛地回神,掐滅在滿是煙蒂的水晶煙灰缸里。
喉間干澀得發(fā)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哽咽,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竄出那最后再無一絲情意,只剩冰冷恨意的眼眸。
沒有半分留戀,只有徹骨的厭惡與決絕,就那樣看著他,一字一句斷了所有情分。
那道恨意的眼神,成了他這些天輾轉(zhuǎn)反側的夢魘,閉眼是她的笑,睜眼是她的恨。
再也回不去醫(yī)院里她甜軟撒嬌,壞心眼撩撥的日子,只有滿室冰冷的空曠,和連一面都見不到的絕望。
鐵血硬漢被思念熬得形銷骨立,連處理軍務的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那個避他如蛇蝎的小姑娘。
聶震淵摸出抽屜里的平板,指紋解鎖后,滿屏都是蘇挽凌在校園的身影。
是他托心腹遠拍的,不敢驚擾,只敢默默留存。
她抱書走過林蔭道,低頭伏案看書,與室友笑鬧,每一幀都鮮活柔軟。
平板里的視頻一日日循環(huán)播放,聶震淵就這么怔怔地看著,眼底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痛楚與卑微的思念,身形愈發(fā)單薄,整個人被求而不得的煎熬裹得密不透風。
傍晚的大學校門被落日染成暖金,放學的人流熙熙攘攘。
蘇挽凌壓根不關心聶震淵的死活,她和身旁的許嵐優(yōu)并肩走出教學樓。
許嵐優(yōu)抬手攏了攏卷發(fā),朝校門口停著的黑色轎車揚了揚下巴:“司機早等著了,咱們?nèi)コ阅羌倚麻_的私房菜,我訂好位置了?!?/p>
兩人踩著余暉走到車旁,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蘇挽凌彎腰坐進后座,許嵐優(yōu)緊跟著落座。
車子悄無聲息匯入晚高峰車流,朝著城中鬧市區(qū)的汀蘭雅舍駛去。
幾乎是剛駛入餐廳停車場的同一秒,嚴玧謹和聞硯知同時收到了消息。
城市另一頭的靜謐辦公區(qū),閉門的議事剛告一段落。
嚴玧謹起身理了理衣襟,嚴秘書將私人手機遞到男人手邊。
他掃過一眼,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緩步走向電梯,那輛紅旗改裝商務車從內(nèi)部通道駛出,緩緩向汀蘭雅舍靠近。
聞氏集團頂層,股東大會仍在進行,長桌兩側寂靜,聞硯知靠在椅上,聽著執(zhí)行總裁的匯報。
桌角的私人手機微震,他目光輕落,指尖在桌面輕點一瞬,執(zhí)行總裁連忙噤聲,他抬眼看向全場:“會議暫停,后續(xù)線上溝通?!?/p>
滿座無人多言,他理了理袖口,邁著大長腿離開會議室,黑色卡宴從地下車庫駛出,沿著主干道,勻速往城中方向開去。
車身穩(wěn)靜,速度克制,卻精準朝著與另一輛車相同的終點,悄然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