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幾人只在千霧鎮暫住一夜。
等明日碼頭商船啟航,便要趕往幽泉鎮。
可如今應下了蠻族的賭約。
卻不得不在此多留幾日,等朔月箭決結束后,才能啟程離開千霧鎮。
多住這些時日,住宿銀錢自然要翻上幾倍。
幾人一路同行,吃穿用度都擱在一處,索性將大部分銀兩放在一處交給柴小米管賬,其余每人身上都只留了小部分。
此刻她正翻遍衣襟袖袋,越找心越慌。
麻煩大了。
“咦?我錢袋呢?新買的那個櫻花繡袋呢?”
為了存放銀兩,她特地路過集市時買了個櫻花圖案刺繡的錢袋,還沒捂熱怎么就不翼而飛了?
最重要的是,這里頭裝的是大伙兒的家當。
柴小米焦頭爛額地急出了一腦門汗。
小臉都急紅了。
衣衫也翻得有些凌亂。
她在原地團團轉,秀挺的鼻尖微微皺著,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寫滿了焦灼與無措。
桌邊坐著的少年這才慢悠悠掏出那只櫻花錢袋,掛在指尖轉了轉,明知故問:“在找這個嗎?”
“臭離離!是你偷拿的?!”
柴小米怒氣騰騰地撲過來。
他單手支著下巴,輕巧打量著她張牙舞爪的模樣,待她撲到近前,手腕一揚,錢袋子被拋向了另一頭,少年身形倏地躍起,倚在窗框上,將錢袋穩穩接住。
他似笑非笑地勾唇:“你就是這么對恩人的?若不是我,這袋子早不知落在哪個角落了。”
“還我!”柴小米沖上來就要搶。
可鄔離個子實在高出太多,只稍一抬手,她踮著腳左蹦右跳,指尖總差那么一截夠不著錢袋。
她氣餒瞪他,撅起嘴,“還不還我?”
“你還沒謝恩人呢,”他垂眸看她,語氣悠悠,“怎么半點禮數都不懂?”
這話從鄔離嘴里蹦出來,她簡直要笑噴。
整本小說里最沒禮數的就是他好嗎!
可是轉念一想,他自幼無人教導,又怎么會懂得這些?
柴小米抿抿唇,心軟了軟,覺得自已有義務以身作則,給他示范一遍什么叫禮數。
于是退后半步,規規矩矩鞠了一禮,聲音也放軟了:“謝謝你。”
這才攤開雙手并攏遞過去,仰起臉,眉眼彎起一個乖巧的笑:
“現在可以還給我了嗎,大恩人?”
哪知,這位恩人給臺階不下,還往上爬。
他唇角一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轉,忽地眼眸一彎:“叫聲哥哥來聽聽。”
“你想得美!”柴小米一扭頭,正瞧見多寶閣上那只青花瓷瓶,里頭原本插的梅花被胡亂丟在架邊,此刻瓶中端端正正立著的,是她的那根糖人。
讓他喊姐姐倒不肯,現在居然讓她叫他哥哥。
倒反天罡!
她皺著眉背過身去。
鄔離卻不依不饒繞到她面前,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模樣:“你先前不是叫過?”
那怎么能一樣!
頭一回是為了保命,別說是阿哥了,就算是讓她叫爸爸都沒問題。
可這回只為個錢袋子。
讓她為了區區五斗米折腰?
哼,她柴小米豈是這種見錢眼開的人?
“哥哥。”
沒錯,她是。
不過做了三秒鐘的心理建設而已。
這一聲來得猝不及防,少年驀地怔住了。
他長睫很輕地顫了顫,緩緩垂落。
只見女孩又一次攤開手心遞到他面前,理直氣壯地討要錢袋。
窗外懸掛的燈籠柔光落在她發頂,映得發絲泛起茸茸暖色,連那雙眸子也亮如浸在水里的星子,流光搖曳。
剎那間,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花。
在他眼底、心底、目之所及處,悄無聲息地綻開。
開得莽撞,開得喧囂。
晃得他一陣眩暈,喉頭發緊。
他移開視線,嗓音刻意淡了下去:“沒吃飽飯么?蚊子似的,大點聲。”
得寸進尺。
過分到不能再過分!
柴小米一口氣堵在胸口,實在忍不了了,剛醞釀好的國粹卡在喉嚨里,被驟然響起的敲門聲截斷。
“鄔離。”
是宋玥瑤的聲音。
嗯?她主動來找鄔離,這可是頭一回。
柴小米瞬間警覺起來。
“等一下,姐姐。”鄔離揚聲應道,語調輕快又自然。
這聲姐姐叫得可真是熟稔、親切,毫無滯澀。
瞧,人家都不用逼他。
自然而然就喚上了,無比順口。
到她這,恨不得拿刀架他脖子上都不好使,柴小米心口驀地一澀,莫名泛上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感覺自已此刻像個檸檬精。
鄔離垂眼瞧她,見她眼里有小火苗,知道她是真生氣了,再折騰下去,怕是要掉眼淚。
她最擅長這招。
水盈盈的珠子又大又亮,說掉就掉,嘩啦啦的,有時也辨不清是真是假。
總之,他拿這些水珠子沒轍。
于是不再逗她,將錢袋輕輕塞回她掌心。
同時指尖捏了個訣,口中念念有詞,在她手背上飛快一印,又領著她的食指輕輕一勾。
柴小米看到腰間掛著的乾坤袋自行打開了一角,漾開一抹淺金色的流光。
“將錢袋放這里面,不容易丟。”他低聲道,“方才的口訣記住了沒?往后要打開它,默念一遍便是。”
交代完,鄔離便匆匆離開了。
掩上門前,他又特地回頭,神色少見的認真:“老實待屋里,別亂跑。這鎮上如今魚龍混雜,什么人都有。”
頓了頓:“我去去就回,給你帶好吃的。”
簡直拿她當小孩哄。
柴小米望著門上映出一高一矮兩道遠去的身影,心里那股酸勁兒又漫了上來,濃得能擰出汁來。
「宿主!宿主!」油條在她腦中急喊:「還愣著做什么?快跟上去呀!絕不能讓反派和女主獨處,不能給他任何下情蠱的機會!」
柴小米倏然回神。
那兩道背影已經消失,卻像是烙在她眼底,揮之不去。
剛才那一瞬,她竟連任務都忘了,只覺得胸口窒悶,酸澀的情緒翻涌著頂上來。
她一把推開門,追了出去。
樓內回廊交錯,天橋相連,九曲八折。
各色綢帶在梁間輕飄,彩燈流轉明滅,光影迷離。
不時有衣裙翩躚的花娘從各層廊間穿行而過,香風浮動,人影繚亂,直叫人眼花。
柴小米穿過飄搖的紗幔與交錯的光影,四處張望,終于瞧見兩道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后踏出幻音閣的門檻,沒入外面闌珊的燈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