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景斜芳殿,年華麗綺宮。
階馥舒梅素,盤花卷燭紅。---李世民。
...
暮雪中的皇宮,燈火闌珊,鼓樂齊鳴。
宋成邦與皇后徐貴妃一道用了年宴,太子二皇子以及七公主也在。
年宴開始已經有一些時辰,這個時候,皇上臉上也有了些許醉意。
“父皇,祝您新年吉祥如意,福壽安康,江山永固,女兒敬你一杯。”
宋成邦本不打算再喝的,此刻不免心情愉悅,又讓蘭不為斟了一杯。
“好好好...難得瓏兒今個這么乖,父皇就再喝一杯,”宋成邦一口將杯中酒飲盡。
“陛下,龍體重要,酒要少喝,多吃點菜,”
阮皇后用公筷夾起一小塊魚肉,放入皇上面前一只翠玉鑲金的碗中。
徐貴妃聞言,看了一眼皇后,默默夾起一口菜給宋玉瓏。
“今個過年,難得高興,多喝就多喝吧,”宋成邦隨意道,龍目半睜掃了宋高崇和宋高析一眼,“吃罷飯,你們二人領著瓏兒出去逛逛?!?/p>
除夕夜,無宵禁,普天同慶,京都城的大街上定是熱鬧非凡。
“是、兒臣遵旨。”
宋高崇和宋高析起身齊聲開口。
“太好啦!”
最開心的莫過于宋玉瓏了,平日都是偷著溜出宮,今個難得父皇是主動放她出去玩。
“父皇,女兒再敬你一杯,祝您..嗯..”
宋玉瓏歪著腦袋想了一下,祝福話到這時都被說的差不多了,
“祝您福壽延綿,多子多福?!?/p>
“咳咳..”酒剛入口的宋成邦沒忍住咳了幾下,蘭不為急忙上前捋著皇上后背,“你這鬼丫頭?!?/p>
又待了片刻,皇上便起身離開,蘭不為小心攙扶著到了御書房。
伺候著皇上斜躺在龍榻上面,小心翼翼脫下皇上的龍靴,蘭不為命人去準備醒酒湯來。
類似過年這種節日,宮里的御廚都會提前備好醒酒湯,只需要加熱一番便可。
“皇爺,喝點醒酒湯,暖暖胃.”
半靠在龍榻上的宋成邦睜開雙眼,“朕自已來吧,”接過醒酒湯喝了幾口,便還到蘭不為手中。
“蘭不為、”
“皇爺、奴婢在,”
蘭不為將碗放下后,小碎步到了近前,扯過綢緞小被蓋子皇上腿上。
“你跟在朕身邊多久了?”
“回皇爺,奴婢五歲便伺候皇爺,也有好幾十年了。”
“這么久了啊...”宋成邦身子往上靠了靠,斜了蘭不為一眼,見他鬢角也是灰白一片,不由笑了笑,“你個狗東西也老嘍?!?/p>
“老是老了,奴婢還能伺候皇爺,”蘭不為跪在龍榻前,隔著被子給皇上捶腿,“整個漢華也就皇爺真龍之體永常青,凡人也就艷羨的份。”
“放屁!”宋成邦橫了他一眼,“世上哪有不老的人,朕也老了,唉..這宮里啊,朕也就能跟你這個狗東西說點心里話?!?/p>
“皇爺,奴婢就是一只耳,只有進沒有出的理,您要心里不痛快,就打奴婢幾下當個樂?!?/p>
宋成邦臉色一板盯著蘭不為,那銳利的鋒芒,蘭不為嚇的身子一抖。
急忙跪在那磕頭,不知自已什么事惹到了皇上。
“狗東西,你告訴朕,在這后宮里頭,你認了多少干兒子?”
蘭不為一聽,身子哆嗦,三九寒天,額頭瞬間布滿細汗。
“皇爺..奴婢,.,沒...”
“嗯?你膽子大了?還敢欺君不成!!”
“奴婢該死!”蘭不為拼命磕頭,“皇爺恕罪,奴婢回頭就斷了..”
“大過年的,什么死不死的,起來吧,”宋成邦臉上又變換和,“認就認了,宮里認干兒子的太監也不止你一個。”
“奴婢謝皇爺饒恕,”蘭不為又磕了幾個頭,連忙跪到近前繼續捶腿,額頭紅了一片,“皇爺,奴婢認干兒子也是想..”
“朕知道你怎么想的,要不朕說了,整個宮里朕也就能和你說點心里話?!?/p>
宋成邦說著閉上眼,蘭不為的心思他哪能不明白,除了金吾衛,整個御書房和寢宮伺候的小太監都是蘭不為的干兒子。
蘭不為這個狗東西連金吾衛都不放心。
“今年內帑不寬裕,朕就不賞你金銀了,”皇上閉著眼開口,“天寒,就賞你一件大氅吧?!?/p>
宋成邦話音落下,進來一個宮女,捧著一件暗紅色大氅。
大氅黑色軟毛領口,角帽是一整塊黑狐皮毛所做,邊角皆用金絲勾繞。
“奴婢..奴婢...”蘭不為老淚縱橫,猛地磕頭,“奴婢謝主隆恩!”
雙手顫抖接過大氅,聲音發顫開口,“皇爺,奴婢這些年存了點銀子..”
“狗東西,”宋成邦沒好氣開口,“你那點銀子有個屁用,自已留著吧?!?/p>
“被閹的玩意,沒兒沒女,還真指望你那些干兒子養你?留著出宮后置辦個田產院子什么,朕還真怕你餓死了?!?/p>
“皇爺,奴婢伺候皇爺一輩子,哪也不會去。”
“秦王府到現在還沒個太監宮女?!?/p>
宋成邦睜開雙眼,扭過頭,神色嚴肅。
“蘭不為,從你這些干兒子中挑一個忠誠能用的,回頭送到秦王府?!?/p>
蘭不為神色一變,送到秦王府伺候,而不是晉王府,
他眼中震驚之色一閃而過,皇爺這是...
“奴婢遵旨,皇爺放心,奴婢定挑個最好的奴才過去?!?/p>
“朕知道你此刻想什么,”宋成邦嘆了一口氣,“太子如何,你在朕身邊多年,想來也多少知道一些,朕有些失望。”
這話蘭不為可不敢接半個字,腦袋死死貼在地面。
“這朝中有些臣子,如一些愚昧世人一般,皆被表象蒙蔽,認為太子如朕一般,乃是仁君之姿?!?/p>
蘭不為身子哆嗦了一下,此刻他想把自已耳膜戳穿。
皇爺說的對,太子有些事,的確讓皇爺失望了。
在他的記憶中,最為清楚的便是當年那場狩獵。
太子失儀后回到宮中,第二天伺候他的太監宮女便全部消失不見,而這并非皇爺的旨意。
沒過多久,參林之遠的奏折便接連出現在皇上龍案上面。
后面便有了林之遠被貶流放之事,林之遠之子也成了癡傻之人。
當時金吾衛中的三惡煞更是派出了一個,
本以為此事就此罷了,結果林家管家被打死,皇爺沒想到這么多年,太子竟然還沒有將此事放下。
再加上澤陵縣之事,金吾衛暗中對禮部侍郎抓捕審問,得知一筆筆銀子進到晉王府...
光蘭不為知曉太子時常私下宴請勛貴聽曲飲酒之事,都不知道有多少次。
“可..這漢華朝是宋家的,可同樣是天下百姓的,為了江山穩固,為了百姓安樂,朕不得不多一個選擇。”
宋成邦面色發苦,眼角的皺紋深壑,這一刻,愈發顯得老態。
“北罕那幫子使臣今夜怕不安分,太子皇子也該出了宮門了...”
“皇爺,夜深了,早些歇息吧?!?/p>
皇上睡著以后,蘭不為輕手輕腳加了一些竹炭,然后抱著御賜的大氅靠在殿柱旁。
枯樹皮的老手一遍一遍撫摸著大氅,兩行老淚不自覺又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