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皇上到了貴妃寢殿。
晚膳期間,徐貴妃看上去沒什么胃口,宋成邦亦是如此。
簡單用罷晚膳,宋成邦坐在軟榻上飲茶,徐貴妃在一旁靜靜繡著女紅。
一杯茶飲罷,宋成邦將茶杯放到小案上,抬腿斜靠在軟榻,望著眼前的愛妃。
即使徐貴妃養尊處優,也擅懂的保養,但終究抵不過歲月的流逝。
不少灰白發絲藏于烏黑之間,眼角的魚尾紋清晰可見。
察覺皇上的目光,徐貴妃抬眼,沖皇上笑了一下,便繼續低頭穿針引線。
“愛妃,你也老了啊...”
徐貴妃抿嘴一笑,“陛下..臣妾也食五谷雜糧,要不老,那不成妖怪了..”
“你可不就是朕的小妖精...”
“陛下...”徐貴妃嬌嗔看了皇上一眼,接著浮現一絲幽怨,“陛下,臣妾想請陛下恩準一件事。”
宋成邦扯過薄毯蓋在腿上。
“朕見你晚膳時就心事重重模樣,莫不是因為你家侄女出嫁之事?”
徐貴妃將手中刺繡放下,抬起皇上的腿放在自已身上,坐在那輕輕揉捏著。
“陛下瞧您說的這話,是臣妾侄女出嫁不假,那也是太子殿下成親不是...”
“不過臣妾倒不是因為侄女出嫁之事,”徐貴妃目光溫柔,“臣妾是為老二成親之事。”
“秦王?秦王府上有嬤嬤,太監,還有禮部的人,你湊哪門子熱鬧?”
“陛下,臣妾還沒說完...”徐貴妃小女兒姿態嘟著嘴,向皇上宣示不滿。
“...那你繼續說..”
“臣妾倒不是想去秦王府,而是想去田家幫忙操持一下...”
“田家?”宋成邦狐疑望著徐貴妃、“哪有婆婆去兒媳婦家幫忙出嫁的道理?”
徐貴妃手中動作一停。
“臣妾也知不妥,但是有什么辦法呢,誰讓她家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孤零一個女子,唉....”
宋成邦笑了。徐貴妃這是變著法子埋怨他呢。
想想也是,妹妹成親的大事,當哥哥的卻沒了人影,怎么看,好像都是他這個皇上辦了糊涂事。
“這事啊,你就別費心了,”宋成邦笑著將徐貴妃拉到近前,“秦王早就與朕說過了。”
“嗯?”靠在皇上胸口的徐貴妃仰臉,“老二怎么說的?”
“和你這個當娘的意思差不多,”宋成邦淡淡笑道,“朕早已派了嬤嬤和宮女去了田家。”
徐貴妃聽罷,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依偎在皇上懷里低頭細語,“老二這孩子算是有心了。”
宋成邦輕輕拍打著愛妃胳膊,目光平靜,是啊!秦王有心,有仁,有善,知進退,懂冷暖。
“咳咳...”
“陛下...”聽到皇上咳嗽,徐貴妃從皇上懷里起身,“陛下最近怎地咳的厲害了,臣妾命人去熬點蜂蜜雪梨湯...”
“不用...”宋成邦將徐貴妃拉了回去,“人老了就這樣,不能有個啥,真應了句老話,病來如山倒,朕這身子骨越來越差了..”
“呸呸呸..”徐貴妃手指擋在皇上嘴邊,“不好的不靈,陛下龍體好著呢。”
宋成邦笑笑不語,自已的身體只有自已知道。
殿門外,靜悄悄,蘭不為雙手搭在身前,望了一眼天上繁星,看到一顆星星很是黯淡。
徐貴妃不知何時趴在皇上懷里睡著,宋成邦抬起一只胳膊招了招手,兩個小宮女沒敢發出聲音到了近前。
小心翼翼扶著徐貴妃睡下,宋成邦從軟榻上起身,甩了甩發麻的胳膊,走向了殿門外。
“皇爺..”
“什么時辰了?”
“回皇爺,戌時剛過..”
宋成邦回頭朝殿內瞥了一眼,轉過頭抬腿就走,“出宮轉轉吧。”
宋成邦和蘭不為皆換了衣服,在金吾衛暗中保護下到了宮外。
馬車在長街上緩緩而行,沒多時便朝西城方向拐了過去。
一路上,宋成邦未開口說一句話。
半盞茶光景,馬車緩緩停了下來,蘭不為從馬車上跳下,將下馬凳擺好,這才上前撩起簾子。
“皇爺、到了。”
宋成邦從車廂內探出身子,望著眼前朱漆大門,目光落在刻有“林府”的門匾上面。
蘭不為上前攙扶皇上下了馬車。
站在朱漆大門前的臺階下,瞥了兩旁石獅子一眼。
“劉蘭命這老東西活干的還行。”
蘭不為攙著皇上胳膊,也上下打量一眼,“皇爺,這瞅著比之前可大氣多了。”
原本兩扇小門的院子,如今已經是煥然一新。
原先的院門已經封上,大門是在兩家中間重新擴建,寬闊又厚重的青石階足有七階。
七上八下,一直在朝臣中流傳,同僚設宴,喝七杯絕不喝八杯酒。
兩扇朱漆大門若是打開,沒有臺階的情況下,寬度足夠馬車暢行無阻。
鎏金銅釘即使在這雨夜之中,也顯得格外顯眼。
宋成邦在蘭不為的攙扶下走上臺階,站在緊閉的門前。
“去叫門。”
蘭不為松開攙扶皇上的手,上前叩打銅環。
“砰砰砰...”
過了幾個呼吸,門內響起腳步聲,還是兩道。
一陣門栓抽動的聲音,隨著“吱呀...”聲響起,大門緩緩拉開了半邊。
一個小老頭出現在皇上眼前。
小老頭見門口站著的二人,皺著眉頭不悅開口,“大半夜的拍你....”
話沒說完,人便消失不見,然后便聽“嘭!”的一聲,那是重物墜地的聲音。
焉老頭看都沒看一眼,急忙跪到了地上。
“屬下叩見陛下,吾皇萬...”
“行了,在宮外就不用多禮了,”宋成邦淡淡開口,抬腿邁進了大門。
焉老頭在皇上走過后,這才急忙起身跟了上去。
“哎呦...”
直到宋成邦和焉老頭進了正廳,靠近大門的一處陰暗處,華修才敢揉著腰起身。
看他齜牙咧嘴模樣,顯然是被踹的不輕。
華修一瘸一拐走上前將大門合上,一轉身,發現廳前檐下,一道冰冷的目光正注視著自已。
渾身一寒,顧不得擦拭身上沾上的泥水,急忙快步離開。
華修身影消失后,蘭不為才陰惻惻收回目光,雙手搭在身前打量起內院模樣。
如今的林宅可不是徒有其表,內在也是大變模樣。
吳嬸原先的院子痕跡早已消失不見,院內假山流水,廊亭小閣應有盡有。
青石板鋪滿院子,盡管還是天寒之節,還是移栽了樹木花草。
蘭不為瞥了幾眼后,便低眉站在廊柱旁。
正廳內,宋成邦坐到了上位太師椅上,輕輕甩了一下袍袖搭在旁邊桌案上。
以前的林府,他倒是去的多,如今的林府,倒也是第一次進來。
梁棟用的是上等楠木,地面鋪的是水磨磚,門上鏤空雕花,桌椅皆是上等紅木。
一切盡收眼底,宋成邦這才瞥向一旁躬身而立的焉老頭。
臉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開口,“你這老東西,也不怕把人給踹死了。”
“驚到陛下,死了也沒什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