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國公喬遷的熱鬧結束了。
接下來,一切恢復如初,林安平上朝下朝,林之遠算賬算賬...
正月十二,魏飛與魏季回到了江安城,一并回來的還有前往鳳江郡查案的田子明,以及一眾官員。
正月十三,風平浪靜的一天。
正月十四,晨光初灑在正和大殿,文武百官按部就班肅立殿中。
在百官認為今個如往常一樣尋常時,便等來宋高析沉臉邁入了大殿。
即使沒有抬頭去看皇上,眾人卻都隱約感覺到了一絲威壓。
就連閉目養神的黃元江,都感受到一股涼意,渾渾噩噩的腦袋清醒了一大半。
今天有事!
再想想前兩日回到京都的田子明等人,眾人心中也是隱約有了猜測。
“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宋高析一襲龍袍,頭戴冠冕,臉上神色沒了往日的平和,籠罩著一層寒霜。
他一步步走上御階,每一步落下,下面的眾臣都感覺皇上這一腳,好像踩在自已心頭之上。
皇上沒開口,眾臣只得躬著身子,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一拂龍袖,宋高析坐在龍椅之上,冷冷掃了下面群臣一眼。
“眾卿家免禮..”
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謝陛下...!”
百官謝禮后垂首肅立,殿中瞬間變的落針可聞。
宋高析再度斜了眾人一眼,抬起一只手,一旁正摟著一摞折子的寧忠急忙上前。
寧忠半蹲下身子,宋高析隨手拿起一本折子,翻看兩眼后,手腕一用力。
“咻..啪...”
折子從其手中飛出,摔落在御階下方,眾臣身子輕顫一下。
林安平站在前,折子落在其鞋尖前,半垂眼簾望了一眼敞開的折子,眉頭微動一下。
然而還沒完,又有一杯折子從宋高析手中“飛”出,這次摔落在戶部尚書錢進面前。
“咻...”
“啪!啪!啪!”
一本本折子接著從龍椅處升空,然后落在眾人腳邊。
禮部尚書譚道石縮在袖中的手指顫動幾下,望著還微微顫抖的紙張,心中忍不住感慨。
好懷念當禮部主事的日子。
那時候雖然官小,但是站的遠啊,皇上扔啥也剮蹭不到自已。
終于沒有折子再落下,龍椅處皇上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眾卿家,”皇上聲音不高,但此刻卻顯得如雷霆,“可知你們面前折子都寫了什么?”
眾臣不語,沒有傻子這個時候會開口。
“這是田子明、崔用等人從鳳江郡帶回來的奏報!”
宋高析猛地站起身,走下龍椅,恰好他腳邊有一本折子躺在那里,跟著一腳狠狠踢去!
折子速度極快飛出,在殿中速度不減,擊中靠后的新任禮部主事腿上。
嚇的他急忙跪到地上,撿起折子。
同時在心中感慨,真羨慕尚書大人啊!站在前面啥事沒有。
眾人眼前的折子,被皇上摔的基本都是敞開狀態,只要瞄上一眼,白紙黑字就能映入眼簾。
有幾位大臣在皇上開口后,就偷偷瞥了一眼。
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按著許多殷紅殷紅的手印。
“鳳江郡守...”
宋高析走下御階,在林安平面前站定,卻是看向眾人。
他和林安平一步之間躺著的那本折子上面,正是列著數條鳳江郡郡守的罪狀。
由此可見,寧忠先前捧著的一摞折子,宋高析全都看個遍,且誰是誰都記的清楚。
“定光年間,鳳江郡遭遇山洪爆發...”
此事林安平和黃元江此前早已知曉,站在武將隊列中的魏季抿了抿嘴。
“有災不報!另尋由頭向朝廷索要錢糧...”
“山洪導致多村受災,死傷無數,有老人,有孩子,有懷胎八月的孕婦...全死了!淹死在渾水里!尸體泡得發脹..撈上來的時候,連親娘都認不出!”
殿中死寂一片。
“官啊...百姓的官啊...”宋高析咬牙切齒,“不賑災,不救治百姓,反威逼百姓閉嘴!有百姓忍不了,要上告朝堂之中,卻被扣以山匪之名...”
魏季表情痛苦低下頭。
“為什么受災不報?為什么要百姓閉口?”宋高析踱步至錢進面前,“那是因為年年問朝廷要的修河堤銀子,全都進了他們口袋!河堤未修,山洪難擋!”
“他們怕!怕朝廷順著山洪查到他們頭上!”
正和殿內,只有皇上的龍音咆哮回響...
“剿匪?呵呵...”宋高析冷笑連連,“匪呢?有匪嗎?有!今個朝堂上站著的就有!”
魏季、趙莽、劉元霸以及李良等人皆是出列。
“喏...”宋高析指著幾人,目光掃過眾人,“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山匪!”
魏季幾人眼眶泛紅,這一刻不光是因為失去親人的痛苦回想起,更是因為皇上在這一刻,算是正式洗去了他們身上背負的莫須有。
宋高析腳踩著錢進腳邊的折子上面。
“鳳江郡管轄六縣,基本上爛透了!”
“剿匪好啊,能白得銀子,所以鳳江郡下轄郡縣,年年加征‘剿匪稅’,朝廷明令剿匪是由駐軍負責,不得向百姓攤派,然而呢?每戶加收二百文!一個縣就收了七千四百兩銀子!”
“沒有匪怎么辦?”
眾臣皆低著頭。
“簡單啊!有交不起稅的,先搶糧食牲口,再搶人,扣上匪徒的罪名!”
“砍了腦袋,讓人把尸體扔到亂葬崗喂狗!”
宋高析的聲音在顫抖,顯然已是憤怒到了極致。
“鳳江郡的鹽稅!朝廷鹽稅三十稅一,他們敢私自加到十稅一!多收的銀子,一半孝敬了轉運使,一半自已留下!”
“百姓吃不起鹽,只能買私鹽,而被抓到了私鹽販子,不問青紅皂白,打死的打死,打不死的也茍延殘喘,一年死在鹽稅上的百姓,就有上百人!””
宋高析站在殿中,怒視群臣。
“這就是漢華的官!啊?!這就是漢華的官!”
“當了官就忘了?忘了‘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都忘了?!”
“陛下息怒!臣等有罪!”
殿內眾臣皆是跪到了地上。
“是有罪!”宋高析手指點著眾人,“戶部!工部!吏部!刑部呢!你們這么多人,這么多雙眼睛,都瞎了?!都聾了?!”
“臣等有罪!”
“有罪?”宋高析艱難抬腿走上御階,身子無力坐到龍椅之上,“一句有罪能如何?能換無辜百姓的命?”
他抬起頭,眼中已是泛紅濕潤。
“田子明一行到了鳳江郡,暗訪了各縣,那些官員,穿著貂皮大衣,喝著熱酒,圍著炭火聽著小曲..而當地的百姓在寒冬臘月天里...”
宋高析擺了擺手,不想說,不說殿內這些人也能想象的到。
宋高析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再睜開眼時,神色恢復了冷漠。
“相關人等皆被扣押在案,傳旨!鳳江郡所在案官員,無論官階大小,罪無可赦!一律凌遲處死,誅三族!抄沒所有家產!”
“自即日起,由欽憲司牽頭,六部配合,對全國各郡縣進行清查!凡有貪墨、欺壓百姓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此刑罰處理!”
“朕倒要看看,這漢華天下,還有多少不怕死的蛀蟲!”
“陛下英明!”
“另外,”宋高析看向田子明,“田愛卿此次查案有功,加封爵位,待日后頒旨。”
田子明出“臣,領旨謝恩。”
“協查此案者皆賞!”
“臣等謝陛下隆恩!”
宋高析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看向群臣。
“今天退朝之后,你們都回去想想,想想自已做官是為了什么。是為了光宗耀祖?是為了錦衣玉食?還是為了能給天下百姓謀福祉?”
“退朝!”
宋高析說罷,轉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