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坐在沙龍柔軟的皮質座椅里,看著鏡中的自已被一層層修剪。
發型師的手指很輕,剪刀的咔嚓聲細碎規律,新剪的層次讓她的臉看起來顯得更小。
“林小姐這個長度真好,”發型師溫聲說,“特別襯您的氣質?!?/p>
林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看著鏡子里那張蒼白的臉。陳泊序上次碰她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
“謝謝?!彼犚娮砸演p聲說。
鏡面反射著頂燈的光,她忽然想起昨晚。陳泊序坐在她家的沙發上,周穗穗推門進來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是多么生動,多么鮮活。
可陳泊序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這種感覺太爽了。
再漂亮有什么用。
廉價。
林曉的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她想起今天早上,周穗穗站在客廳里,看著她身上那套奶白色針織衫時,眼里那種幾乎要燒起來的嫉妒。
那是她不吃不喝、累死累活打工大半年才能攀到一點。
這個念頭讓她心里泛起一絲冰冷的愉悅。
讓她住進來是對的。每天看著周穗穗在自已面前,小心翼翼地掩飾著羨慕,笨拙地模仿著儀態,那種表演本身就是一種享受。
就像看一出專門為她上演的獨角戲。
而周穗穗每次恰到好處的驚嘆和羨慕,在林曉看來,就是這場表演最值錢的門票。
她為此付出的代價呢?
不過是浴室里那罐被周穗穗偷偷用了大半、對她來說不值一提的面霜。林曉故意放在最顯眼的地方,看她每次洗完澡后,裝作若無其事地擰開蓋子,挖一小勺時那種又心虛又渴望的神情。
就當賞狗的了。
畢竟演得這么賣力。
“好了,林小姐?!卑l型師說。
林曉睜開眼。鏡子里的人更精致,更脆弱,更像一件被精心打磨過的瓷器。
她站起身,Eva遞過來她的羊絨開衫和包。林曉接過時,指尖在開衫柔軟的絨毛上輕輕劃過。
“陳先生剛才來電話,”Eva的聲音平穩無波,“問您剪好了沒有?!?/p>
林曉把開衫披上。
“嗯,”她輕聲說,“告訴他,好了?!?/p>
- - -
咖啡店。
周穗穗推開咖啡館門時,劉薇薇已經等在那里,面前擺著一杯冰美式。
“薇薇姐。”周穗穗坐下,聲音有些啞。
劉薇薇抬眼打量她,眉頭微皺:“你怎么了……?”
“我知道你見識廣。”周穗穗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所以才來找你。”
她抬起眼,眼圈恰到好處地紅了。
“薇薇姐,我現在經常想起大學的時候?!彼穆曇糨p下去,帶著點哽咽,“那時候我們宿舍四個人,雖然也吵也鬧,但誰買了新衣服,都是真心替對方高興。哪像現在……”
她頓了頓,像是強忍著什么。
“我現在合租的室友,平時……對我挺客氣的,但她看我的眼神…對我打擊很大…上次那衣服的事,對不起,我騙你了,不是表姐,就是她?!?/p>
劉薇薇挑了挑眉,沒說話。
“我周五要去酒會……”周穗穗的聲音更低了,“我不知道到底應該穿什么,用什么,怎么說話,怎么笑……薇薇姐,你是我認識的人里面見識最多的人。我爸媽都是普通工人,他們教我的那些,在這個地方……不夠用。”
“我不想一輩子這樣?!彼痤^,琥珀色的眼睛被淚水洗得發亮,“薇薇姐,你教教我,行嗎?我要是……要是有那么一天,我能混出個人樣,我絕不會忘了你的?!?/p>
一滴眼淚恰到好處地滑下來,她沒擦。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帶著初入社會的笨拙和真誠。
劉薇薇沉默地看著她。
咖啡館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照在周穗穗年輕姣好的臉上。那雙含著淚的眼睛,那種混合著不甘、羞恥和渴望的神情……
劉薇薇看著昔日驕傲的室友對她低下頭,她說不出是什么感覺,唯獨沒有贏的喜悅。
“行了,別哭了?!彼榱藦埣埥硗七^去,語氣軟了些,“妝花了更難看?!?/p>
周穗穗接過紙巾,小聲說:“謝謝薇薇姐?!?/p>
“首先,”劉薇薇別扭地說,“把你打算穿去酒會的衣服照片給我看看?!?/p>
周穗穗連忙調出紅裙的照片。
劉薇薇掃了一眼,眉頭又皺起來:“太刻意了。你知道那些真正的好貨,最忌諱什么嗎?”
“什么?”
“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已漂亮?!眲⑥鞭卑咽謾C還給她,“你這張臉已經是王牌了,再這么穿,就差把我找金主寫臉上了?”
周穗穗臉一白。
“顏色壓下去,款式要簡潔。配飾不能多,一件就夠了,但要真東西?!眲⑥鞭秉c開自已的購物車,“看見沒?這種珍珠耳釘,小小一顆,但光不一樣。假的再怎么仿,光都是死的?!?/p>
周穗穗湊過去看價格,心臟又是一縮。
“還有,”劉薇薇看著她,“酒會上別主動找人說話。尤其是男人。你就安安靜靜坐著,該吃吃該喝喝,有人來搭訕,你就笑,少說話。話說多了,底牌就露了?!?/p>
“那……要是沒人來呢?”
“那就說明你不是那盤菜,趁早死心?!眲⑥鞭闭f得直白,“但你這張臉,應該不至于?!?/p>
周穗穗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最后一點,”劉薇薇盯著她的眼睛,“別把野心寫在臉上。男人喜歡漂亮女人,但不喜歡太聰明的漂亮女人。尤其是……那種一眼就能看穿他在想什么的女人。”
周穗穗的手指在桌下收緊。
她想起林曉。林曉從來不會把任何情緒寫在臉上。她就像一尊精致的人偶,安靜,順從,永遠在等待主人的下一個指令。
那樣的女人,會讓男人覺得安全嗎?
還是覺得……乏味?
“我知道了?!彼p聲說。
劉薇薇又交代了幾句細節,最后說:“我能教你的就這些。剩下的,看你自已的造化了。”
“謝謝你,薇薇姐?!敝芩胨胝J真地說,“真的。”
從咖啡館出來,周穗穗沒有立刻回家。
她在商場里轉了一圈,最后走進一家輕奢飾品店。玻璃柜臺里的燈光很亮,每一件商品都被照得璀璨奪目。
她看中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價格是她半個月的工資。真要買下,她簡直不敢想接下來的日子該怎么過。
柜姐把耳釘拿出來給她試戴。冰涼的金屬貼上耳垂的瞬間,周穗穗看著鏡中的自已,還是那張臉,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點細微的光,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她想起林曉的臉,
想到她那個漠然的眼神。
不能輸。
她咬了咬牙,刷卡。
柜姐把耳釘裝進一個深藍色絲絨小袋,又放進精致的品牌紙袋里。周穗穗接過時,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為了這對耳釘。
是為了她即將邁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