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風聲掩蓋不住嘩嘩的水聲。
浴室的玻璃門做了磨砂處理,卻只磨了中間那一截——大約三分之一的面積。
最上方與最下方仍是透明的。
如果他進去的話,能看到夏聽晚的肩頸和大腿。
或者更多。
他在進房間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這一點。
所以才要固執地站在陽臺上吹風。
其實晚上的海風吹久了還挺涼的,他縮了一下肩膀。
夏聽晚很快洗完,推門出來。
她穿著房間里備好的黑色真絲睡袍,緞面在射燈下泛著光澤。
濕發攏在一側肩頭,水珠沿著發尾滴落,洇濕一小片衣料。
也有幾顆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流入脖頸,又沿著精致的鎖骨,滑進衣領深處。
夏聽晚敲了敲陽臺的門,說道:“哥哥,進來洗澡吧,外面風吹久了是會感冒的。”
趴在欄桿上思考的林見深回過神來。
夏聽晚用浴巾裹住頭發,沒再撩撥他,說道:“放心啦,我在陽臺上坐會兒,不會偷看的,你去洗澡吧。”
林見深點頭。
錯身而過時,他聞到了她身上淡雅的香水味。
浴室里的洗護用品是香奈兒的套裝,洗手臺上放著一小瓶按壓式的香水。
林見深明白香水味是從哪來的了。
關上浴室的門。
他脫去衣物,站在淋浴噴頭下,打開水閥。
熱水傾瀉而下的瞬間,他渾身一顫。
家里的洗澡水溫度都是調好的,把手固定在一個刻度,不會有人動。
今天這個浴室,夏聽晚先洗的澡,水溫是她先調的。
熱水嘩嘩地流下來,都快把他燙熟了。
林見深任由滾燙的熱水澆下,感受著她洗澡的溫度,思緒開始發散。
在家里的時候,通常都是夏聽晚先洗澡。
因為以前他在碼頭上班的時候,回來的比她晚。
而且高中生的時間比較緊張,他怕自已控制不好洗澡的時間,耽誤了夏聽晚睡覺,所以讓她先洗。
他洗完澡后,有時候還會給她洗衣服。
家里就漸漸形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兩人都在家的時候,她先洗澡。
每次他走進去,洗手間里總是氤氳著濕熱的水汽,鏡面蒙著霧。
因為空間很小,熱氣散的比較慢。
浴室里像蒸桑拿一樣。
他偶爾也疑惑過,淋浴噴頭里的水,溫度不是很高,怎么會有這種熱度?
現在,他明白了。
夏聽晚記住了他洗澡時把手的位置,每次洗完澡后,將把手擰了回去。
今天不是在家里,她不知道擰到什么位置合適。
大概是往回擰了一點,不過水還是很燙。
這個發現讓他心中剛壓抑下的情緒又翻涌了起來。
她真的很在意他。
不然不可能關注這些細節。
水汽氤氳,林見深抬手撐住被熏得溫暖的瓷磚。
她這么聰明,這么細心,會不會發現自已更深的秘密?
如果某天,秘密揭開。
她會不會覺得自已是個怪物?
這種感情會不會消失?
他總覺得這個思路好像有問題。
似乎假設條件就不太對。
他不愿意繼續往下想。
大概是浴室里太過憋悶,讓他無法正常思考。
林見深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潮濕的水汽吸入肺里。
他的思路又開始發散。
如果大學四年,她真的分清了依賴與愛,遇見了可以相守一生的人。
她與那個男孩牽手,走過梧桐樹下的林蔭道。
在某個春天的傍晚對他說“哥哥,我找到他了,原來愛和依賴真的不一樣。”
“我遇到他時,才知道真正心動的感覺是這樣的。”
到那時,他真的能放手嗎?
他睜開眼,望著浴室里的水霧。
是的。
他應該放手。
所有相愛的人開始時都是熱烈的。
擁抱、親吻、海誓山盟。
可時間會沖淡一切,激情會消失,愛意在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里消耗殆盡。
單薄的愛情,填不滿綿長的歲月。
所以才會有那么多夫妻,走著走著就散了。
就像甲板上那么多熱烈的喊著要相愛的年輕人。
真正能白頭偕老的,或許沒幾個。
但哥哥不一樣。
哥哥永遠是哥哥。
他可以一直站在她身后,守護她。
她被人欺負時,他有立場替她撐腰;她需要依靠時,他可以隨叫隨到;她幸福時,他可以退到人群里,安靜地看著她。
他活了兩輩子,才有這么一個親人。
有一個這么漂亮可愛的妹妹。
他應該感到幸運。
他不可以太貪婪。
水聲嘩嘩的,浴室里像下著滾燙的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孤兒院的那個下午。
當時有主播過來直播,給每一個小朋友一個小禮物,然后擁抱一下。
院長奶奶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但直播結束后,院長奶奶把主播拉到角落。
他很好奇他們會說什么,于是蹲在院長奶奶后面不遠的地方,有一下沒一下地拔著草,偷聽著兩人的對話。
他到現在都記得當時他們兩個人對話的內容,因為那天的夕陽是橘黃色的。
看起來像個橘子,饞得他直流口水。
院長奶奶說:“劉先生,這樣的活動很有意義,但是……”
但是的后面,通常是一些不太讓人愉快的話。
所以劉先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院長奶奶繼續說:“我這樣說可能有些冒昧,但是我記得我之前說過,送禮物可以,不可以抱這里的孩子。”
“您畢竟是好心,直播也是您的事業,所以開直播時候,我也不好勸阻。”
“我個人覺得,如果不能遵守我們的規矩,您下次還是不要來了。”
劉先生非常不解,眉頭擰起來:“為什么?”
“這里的孩子很可憐,我只是給他們一個擁抱而已。”
院長奶奶道:“他們不能得到擁抱,也不能得到愛。”
“他們本來要求不多,有地方吃飯睡覺就可以了,但如果有人抱了他們,他們就會知道,自已缺一個擁抱。”
“他們就會開始渴望擁抱,渴望很多很多的擁抱……這對他們來說,很殘忍,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劉先生沒想到院長奶奶會說這樣的話。
他愣了許久,才喃喃道:“所以我給他們的不是一個擁抱,而是一個擁抱的缺口。”
“這個缺口一旦打開,就會變得越來越大。”
“是這個意思嗎?”
院長奶奶點點頭。
劉先生同情地說道:“可是,他們真的很可憐。”
院長奶奶點點頭:“這一點,從他們成為孤兒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
“很多事情,在有缺陷的情況下,沒有辦法做到圓滿。”
劉先生道:“這樣下去,他們會產生心理問題的。”
院長奶奶道:“都是命中注定的。”
她嘆息道:“很多原生家庭的父母,會給孩子留下很深的傷痕。”
“但他們比那些孩子,還要可憐的多。”
能言善辯的劉先生不知道如何表述自已的心情,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
院長奶奶又道:“他們沒有父母,心里會缺失一塊,成為一個殘缺的人。”
“這種殘缺,與生俱來,伴隨一生。”
林見深仰起頭,淚水混著噴頭的水珠滾滾而落。
是的,他也是殘缺的。
殘缺的他,配不上夏聽晚。
這么好的夏聽晚,只有那些天之驕子才配得上。
他只是掙扎在泥潭里的臭蟲而已。
他連癩蛤蟆都不是,怎么可以奢望占有白天鵝。
他要做守護的騎士,就不該奢望能占有公主。
他剛剛在陽臺上,忽然想明白了一點。
如果夏聽晚真的跟天之驕子走了,他完全可以說自已失戀了。
女朋友跟人跑了。
他們出了東海,不知道去哪了。
這樣,就算他死在了泥潭里,也許夏聽晚還能活下去。
你想讓我活。
我更想讓你活啊。
夏聽晚啊,你一定要找到相愛一生的人,幸福地活下去啊。
水珠是花灑的淚,混雜著他的淚,涌入排水孔。
這一生……
這又一生……
這又無法盡興的一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