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導主任蔣超見過林見深,當時他拎著兩瓶酒,往里面塞了一點“土特產”,低聲下氣地想求他辦事。
想讓他妹妹回去上課。
但那些土特產太少,蔣超看不上眼。
因此他連他妹妹叫什么都沒問。
直接讓他回去準備兩萬塊錢。
大部分的錢他會上供給自已的上家,自已留下的只是小部分。
即便如此,他也賺了很多。
不然他絕對買不起麗灣小區的房子。
利益輸送帶來的靠山十分穩固,蔣超根本不怕他去舉報,更何況他當時的話說得很委婉。
就算被錄了音,他也不怕。
這年輕人滿臉堆著笑,眼里全是失望和愧疚。
這樣人的,蔣超見得多了。
很多學生考試的時候差一兩分上不了三中,學生家長帶著厚禮上門求人。
他不知道拒絕過多少個。
這樣的名額是有限的,價高者得。
這種眼神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所以林見深的眼神,對蔣超沒有絲毫觸動。
只不過因為這件事,留下了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印象。
這才沒多久,他就拍著他的肩膀,用最平淡的語氣威脅著他。
因為涉及到葉菲菲,蔣超出去打了電話,直接越級匯報。
得到的回復卻讓他十分驚訝:“這人是個瘋子,別惹他。只要菲菲沒有受到太大實質性傷害就行。”
“還有,這學期結束后,給菲菲換個班,她的那些幫手按校規處置?!?/p>
“以后看著她點,別總讓她胡鬧?!?/p>
蔣超站在原地,有些想不明白,他是用了什么手段,能讓高高在上的葉局長低頭的。
林見深處理完蔣超后,抓住夏聽晚的手腕。
自從林見深開始動手后,她就一直怔怔地看著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見深收斂了兇戾的語氣:“跟我出來,我有話對你說?!?/p>
她沒有掙扎,在無數視線的注視中,被他拉著離開了教室。
穿過回型的走廊,走下樓梯,兩人停在了教學樓旁的林蔭道上。
夏聽晚終于回過神來,她似乎有些心虛,率先開口道:“哥,你不是在上班嗎?”
“調休了?!绷忠娚畹溃跋穆犕?,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在學校有事找我?!?/p>
“是說過?!毕穆犕泶瓜卵劢蕖?/p>
“那你在學校受了欺負,不知道說的嗎?”他問道。
似乎為了照顧她的自尊心,他的語氣并不重,像以前問她晚上吃飯了沒有。
夏聽晚攥著衣角,看著光透過樹葉,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低下頭不說話,肩膀微微縮著。
林見深看得出來,她有些緊張。
他又把語氣放緩了一點,看著她:“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你放心,他們家有權有勢不假,但我有我的辦法。”
“有些人,其實就是紙老虎,看起來很可怕,實際上一戳就破?!?/p>
夏聽晚搖搖頭:“不,我不是害怕這個?!?/p>
她能忍受來自原主長達九年的霸凌,葉菲菲這點兒手段算得了什么?
這種痛苦,對她來說并不算什么。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那你怕什么?”林見深追問。
夏聽晚終于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睛里,終于帶上了脆弱。
她抿著唇,說道:“我怕你不要我了?!?/p>
“我怕你知道后,覺得我總是惹麻煩,是個累贅,就不想要我了。”
“我又害怕你知道后去和他們拼命,萬一我以后再也見不到你了怎么辦?”
林見深怔住,心臟仿佛被一股電流擊穿。
細細密密的酸楚在身體里蔓延開來。
被霸凌者之所以會被霸凌者選中,是因為幾乎無一例外,他們都是缺愛的。
他們在心理上缺乏后盾,這種心理上的弱勢會在方方面面體現出來,讓他們成為弱勢群體。
所以,錯的不是她,而是他。
夏聽晚喃喃道:“所以我本打算自已解決,并不是刻意要瞞著你。”
她站在交錯的光影里,最近氣色好了不少,但身形依舊單薄。
林見深看著她,心里仿佛堵了一塊吸滿水的海綿。
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許久,他才說道:“夏聽晚,不要低頭。”
“把頭抬起來?!?/p>
夏聽晚緩緩抬起頭。
林見深看著她的眼睛:“你不是麻煩,也不是累贅?!?/p>
他一字一頓:“我從沒有覺得你是麻煩。”
“也絕不會丟下你?!?/p>
“哥哥?!毕穆犕磬貑玖艘宦?,眼眶微微有些紅了。
這一刻,周圍仿佛安靜了下來。
風不再喧囂,搖曳的光影定格。
夏聽晚的耳邊,他那句“也絕不會丟下你”一直在回蕩。
林見深揉了揉她的發頂,她的頭發已漸漸不再枯黃。
像個大姑娘了。
“我說過,要養到你大學畢業。”
“我還要等你找到好工作,給我掙一百萬回來。”
“在這之后,你愛怎樣怎樣,我不會繼續纏著你?!?/p>
“在這之前,我絕不允許有人這樣欺負你。”
夏聽晚看著他,點點頭。
有句話藏在心里,并未說出口:“哥哥,我只希望你永遠不要離開我。”
林見深道:“好了,你先回教室,我走了?!?/p>
他往前走了幾步。
夏聽晚的腦海中,閃過一幕幕他護在自已身前的場景。
房東催收時,他擋在自已面前。
菜市場旁邊,電動車沖過來時,他護住自已,讓自已走在路內側。
她被霸凌,掏出打火機準備動手時,他按住她的手,說“我來?!?/p>
她忽然又喊了一聲:“哥?!?/p>
林見深站住,轉身:“還有什么事嗎?”
夏聽晚猛地撲過來,抱住了他。
“哥,我以后不會再害怕給你惹麻煩了,有事我都會告訴你?!?/p>
“好?!?/p>
“哥,你以后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跟我講,我也可以幫你的。”
“好?!?/p>
“哥,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保護好自已好不好?!?/p>
“好?!?/p>
夏聽晚緊緊地抱著他,許久都沒有放開。
林見深本想推開她,又覺得這也許是她脆弱時候的自然反應,最后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的臉貼在他胸膛上,眼睛看到了路邊依托行道樹搭起的花架。
那里,紫藤蘿怒放著。
紫藤蘿花期極短,往往集中在4月中旬到5月上旬。
少數的紫藤蘿可以二次開花,在7-8月還能開放。
這條林蔭道是三中標志性的景觀之一,名師風采的圖片就在這里拍攝。
因此,這里的紫藤蘿是精心選育的品種。
根系粗大,品種優良。
還有專門的園藝師精心照料,維持著合適的光照、水分、養分。
所以,這里的紫藤蘿到了九月,還在綻放。
雖然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凋謝。
也許是下個月,也許是下一周,也許是明天。
但此刻,花架上的紫藤蘿確實還開著花。
深深淺淺的紫色花朵匯聚成瀑布般的花穗,熱烈地垂落下來。
在風中輕輕搖曳。
仿佛每一束花上,都有一個鮮活的生命在顫動。
那些花倒映在夏聽晚的瞳孔里。
一路開進她的心里。
“好了?!绷忠娚钣秩嗔巳嗨陌l頂,“快回去吧?!?/p>
第一次月考,夏聽晚的成績并不理想。
班上六十五個人,她考了五十五名。
老師要求周末休息的時候,把成績單帶回家,讓家長簽字。
夏聽晚有些不好意思:“哥,你簽個字吧?!?/p>
她沒有父母了,只有這個哥哥。
林見深認認真真地在成績單上簽了自已的名字。
“不錯,離開學校這么久了,還能超過這么多人,很厲害了。”
夏聽晚認真承諾道:“哥,你放心,我很久沒考過試了,有些沒適應節奏?!?/p>
“等下次考試的時候,我一定會有很大進步的?!?/p>
“期末考試的時候,我絕對考到班里前三?!?/p>
林見深道:“盡力就好。”
“記得好好吃飯。生活費不夠,就跟我說?!?/p>
夏聽晚看著他,眉眼彎彎。
養父母死后,她曾經很絕望。
她拿到了好成績,成績單給誰看呢?
她把家里打掃的干干凈凈的時候,又有誰夸獎她呢?
她出門的時候,還有誰會牽掛她呢?
這里不再是她的家。
她每次出門的時候,都不再想回來。
她曾像孤魂野鬼一樣在街上游蕩,一直到深夜,才不得不回來。
現在不一樣了,家里有他。
他會安慰她,鼓勵她。
以后她進步的時候,他也一定會夸獎他。
她都快忘了,原來,有家的感覺,是這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