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聽晚別過頭去。
無論他是出于怎樣的苦心,說了怎樣為她著想的話。
他都拒絕了她。
又一次。
如果他是石橋,她就是石橋旁會開會花的樹。
此時樹上的花簌簌而落。
零落成泥,被碾做塵土。
像她破碎的心。
像她臉上,終于忍不住落下的淚。
此時游輪駛過東南亞某處著名的海域,甲板上驟然響起驚呼。
海里出現(xiàn)了大片大片的發(fā)光珊瑚。
它們在幽暗的海水中搖曳,如星云墜入深海。
斑斕的光斑在水波里層層漾開。
成群的彩色小魚穿梭其間,鱗片折射出寶石般的光芒。
船樓上,裝的有專門的紫光燈。
此刻射燈打開,照亮了這片海域。
許多種顏色在大海中交疊,給人一種無與倫比的震撼。
這正是印在游船宣傳頁上,這條航線最出名的景色。
林見深聽到船上傳來了許多觀光客的歡呼。
無數(shù)手機的閃光燈亮起。
有人在這無與倫比的壯麗中,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已的感情,相擁而泣。
頭頂是璀璨的星空,腳下是璀璨的大海,耳邊是海風的低語。
這本是世上最浪漫的場景,卻依然沒有緩和兩人之間沉悶的氛圍。
一些登船的年輕人,開始大聲歡呼。
“某某某,我愛你……”
“我們要一生一世在一起……”
“希望我們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們向大海高呼出自已此刻能想到的情話。
原本,他們兩個也可以這樣。
夏聽晚感覺到心臟似乎被烈火灼燒。
原來,鳥真的要投入烈火,才能涅槃成鳳凰。
哥哥,你為什么總是有這么多顧忌。
你為什么不能像我一樣勇敢。
雖然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此刻,我情愿你自私一些。
林見深不想再看這些美麗的景色。
他扭頭要往房間里走。
夏聽晚跨出一步,擋在他面前。
“晚晚?!彼麤]有看她,偏過頭去看海景,“我們應該保持距離?!?/p>
“哥哥。”她仰起臉,“我已經(jīng)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想,或許你還需要一些時間,來看明白你自已的心?!?/p>
“我可以給你時間。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p>
林見深抬起眼,用指腹擦干了她的淚痕:“什么要求?”
“阿深哥哥,”她輕聲問,“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去孫玉的晚宴,為什么要當你的女朋友?”
林見深搖頭。
他不敢猜,也不敢更深入的思考。
夏聽晚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溫暖。
她牽引著他的右手,貼在了自已的臉頰上。
然后緩緩下移,貼上自已的頸側(cè)。
指尖之下,是溫熱的皮膚,是有規(guī)律搏動的血管。
是她的大動脈。
“我不只是在幫你擺脫孫玉?!彼粗汩W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也是在告訴你,我徹底和你綁定在了一起。”
“為什么?”
“因為一件事?!?/p>
林見深聲音沙?。骸笆裁词??”
她微微踮腳,湊近他耳畔。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卻讓林見深的瞳孔驟然收縮。
“如果你做的事情失敗了,你會死。”
“我……”
“噓,這次,你聽我說?!毕穆犕碛檬种赴丛谒淖齑缴?。
“你有時候會對生命表現(xiàn)出一種很淡漠的態(tài)度?!?/p>
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缺少錨點。
“所以,我把我的命也交給你。”
她握著他的手,按在自已頸間,讓他感受那一下一下跳動的脈搏。
“用這種方式,讓你看清現(xiàn)實,讓你不要再自欺欺人。”
“你活,我也能活。”
“你死,我會跟你一起死,因為他們也不會放過我?!?/p>
林見深喉頭發(fā)緊,心臟的跳動似乎有些不太規(guī)則,傳來一陣陣沉重的抽痛。
夏聽晚忽然笑了:“我給你看過手相的,你能活過一百歲?!?/p>
“所以,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到一百歲?!?/p>
“為了你自已——”
她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顫抖:“也為了我。”
我用這種方式讓你明白,不要心存僥幸,兩條命都握在你手里。
所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我的阿深哥哥。
她讓出了路,轉(zhuǎn)身背對著他,面朝那片流光溢彩的海。
“我會陪你活到一百歲的?!?/p>
她的肩頭微微顫抖。
眼淚墜入夜色,像飄零的雨滴一樣,落入大海。
她懂他的處境,她也懂他為什么要保持距離。
所以她不怪他。
林見深站在原地。
他伸出手,懸在她肩頭上顫抖。
終究沒有落下。
甲板上,年輕的情侶仍在歡呼。
有人求婚成功了,人群中爆發(fā)出熱烈的掌聲與祝福。
笑聲、歌聲、海浪聲、珊瑚的光……
這一切都太盛大,太明亮,太適合相愛。
他只要抱住她,就能和他們一樣。
享受這一刻的美景和浪漫。
但他只能站在這里。
他死死的咬住牙,克制住自已翻涌的情緒。
他不想讓她這樣和他綁定在一起。
他想要讓她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外面優(yōu)秀的人。
他想讓她找到最適合她的歸宿。
他想讓她自由地生活在藍天下,而不是為年少無知時的沖動,后悔終生。
不知過了多久。
夏聽晚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已經(jīng)調(diào)整好了情緒。
“海風太大了?!彼穆曇魫瀽灥模瑤е捱^之后的微微沙啞,“我先進去了。”
她從他身側(cè)走過,紅裙擦過他垂落的手背,像一簇火苗輕輕舔過。
她走進房間,扭頭道:“阿深哥哥,你還要在外面站多久?”
“我……”林見深嘴巴動了動。
他說不出“馬上進來”,也說不出口“你先睡”。
他覺得自已這會兒只要進去,心里的防線就要崩塌。
他從小就渴望被愛,渴望的都快瘋了。
但此刻真切的愛擺在面前,他卻不敢接受。
他只是站著,像一個迷路的人。
他的心被困住了。
一道道枷鎖組成了囚籠一樣的迷宮。
將他的心困住了。
夏聽晚看著他這拘謹?shù)臉幼?,忽然又笑了:“你愿意吹風就吹吧,我先去洗澡去了?!?/p>
因為她已經(jīng)想通了一件事。
她試圖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去打動他的心。
或許可以成功,或許會失敗。
成功了當然好。
但如果失敗了,那她就沒必要再做一個正常人。
她可以使用一些非常規(guī)的手段,占有他,收藏他。
她這么聰明,這種事對她來說,根本就不難。
她要讓他看看,自由,根本就不算什么寶貴的東西。
就算被剝奪了,有她愛的滋養(yǎng),他也能好好的、快樂的活下去。
有了兜底的方案,她心頭的陰霾驀然一空。
她又變成了那個嬌俏可愛的夏聽晚。
她笑意盈盈,又修正了剛才的說法:“男朋友,外面風大,快進來吧?!?/p>
“我不怕你偷看我洗澡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