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車廂里太安靜了。
鐘冉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聽到了一些。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一個大姑娘,天天在外面和人亂搞!你看看網上都怎么說你的?”
“我這張老臉,都被你丟盡了!”
鐘冉的臉瞬間漲紅了,語氣也有些顫抖:“爸,那些人都是在造謠。我是清白的,我從來沒有……”
“清白?”那邊粗暴地打斷她,“誰信啊?照片都掛網上了,你還跟我犟?”
“老子真他媽是倒了血霉,才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你趁早給我滾回來!不然以后就永遠別回來!”
“爸……”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鐘冉保持著握著手機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
連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空調的冷氣“嘶嘶”地循環。
不到一分鐘,電話又響了,鐘冉像是被驚醒,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媽,有事嗎?”
電話那頭說道:“你別怪你爸,他就是這個脾氣。”
鐘冉垂下眼:“嗯,我知道。”
“他這么說,其實都是為你好。”鐘媽語氣里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無奈,“他就是太在乎你了,才會這么生氣。”
鐘冉沒有說話。
鐘媽自顧自地找著話題,說道:“這都快十月份了,天氣還是這么熱,晚上總是睡不著覺。”
鐘冉問道:“我不是給家里裝空調了嗎?怎么不開?”
“開空調費電啊。”鐘媽理所當然地說道,“一晚上得多少度電呢。我和你爸都習慣了,熱點就熱點吧,熬一熬就過去了。”
林見深看到,鐘冉面向他這邊的太陽穴上,一根細細的青筋,慢慢鼓了起來。
“你放心開,用不了多少電費。”鐘冉深吸了一口氣,“錢不夠的話,我再給你打。”
鐘媽說道:“沒關系,我們這一輩人,就是習慣吃苦。”
“哪像你們這一輩人,多享福啊。”
“唉,就是家里確實還挺熱的。”
鐘冉握住了拳頭:“那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
鐘媽道:“我就是想告訴你,家里真的很熱,晚上睡不著覺。”
林見深光在旁邊聽著,感覺血壓都要上來了。
鐘冉沒有再說話。
那邊絮絮叨叨的聲音,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一圈一圈纏上來,纏住她的脖子,讓她幾乎窒息。
她在公司處理任何事情都很妥帖,對每個人都溫和有禮。
但她處理不好這樣的原生家庭。
林見深想起了當時她在天臺上憂傷的背影。
即便當時她已經那么難過了,她還是收拾好了情緒,盡可能地向他傳授經驗,讓他少走彎路。
原生家庭帶來的創傷,會在人的心上撕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試圖填平它。
林見深在心里嘆了口氣。
他是個心思敏感細膩的人,他是個惆悵的人,他能感受到她的悲傷。
鐘冉不知道什么時候掛了電話,臉上重新掛上了微笑:“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她又笑了笑,這一次笑得更自然了一些,像一個熟練的演員終于找到正確的狀態:“其實我爸媽一直都這樣,我已經習慣了,看開了。”
林見深看著她,說道:“其實我很想相信你,但我知道事實并非這樣。”
“現在,你在難過。”
鐘冉的笑容凝固了。
“我從小就能感受到別人的情緒。”林見深說道,“所以我懂。”
“你騙不過我。”
鐘冉愣住,喃喃道:“你裝糊涂就好了,為什么非要說出來。”
“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真的很難接。”
林見深道:“其實難過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鐘冉看著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精致的妝容,柔順的長發,得體的衣著。
那是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鐘冉。
但此刻,她覺得那個倒影好陌生。
“別人都說我演技好。”她像是在自言自語。
“其實都是被家里逼出來的。”
“小時候,我不開心,我媽就會拉著我講她吃過多少苦。”
林見深一言不發,微微側著頭,表示自已正在傾聽。
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傾聽。
傾聽是一種認可,也是一種體諒。
“她說她懷我的時候導致她營養不良,養我的時候省吃儉用導致她不敢花錢,一件衣服穿好幾年……”
“她說她受了那么多苦,都是為了我。所以我應該感恩,應該快樂。”
林見深同情地看著鐘冉。
沒有父母和有一對這樣的父母,無疑都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鐘冉繼續說道:“不然,就是不懂事,就是不孝。”
“所以我很早就學會了。”她轉過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我學會了在自已不開心的時候笑,學會了在委屈的時候說沒關系,學會了在想要什么的時候說不用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已的臉。
“表演課上老師說過,人的臉上有44塊肌肉,可以組合出五千多種表情。”
“這是最神奇的面具,想要什么表情,就調動哪些肌肉。”
“開心,難過,驚喜,感動……只要練習得夠多,就再也不會被人看出來。”
林見深看著她那張完美的臉:“其實有時候,你可以試著放下面具。”
“短暫地做回自已。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必在意別人的眼色,不必擔心會不會讓誰失望。就一會兒,反正這里也沒有別人。”
鐘冉喃喃道:“做回自已?”
為什么她遭受了那么多流言蜚語,也非要當演員?
因為她可以在別人的故事里,流著自已的淚,發出自已的歡笑。
為什么她要和許妍做朋友?
因為許妍有時候雖然刁蠻任性,但更多時候,像個小太陽一樣熱情。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快樂,很開心。
但許妍并沒有看到她心里的那些悲傷,她也不想用這些事來影響許妍的心情。
林見深又說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一個女孩子,事業遭遇這么大的挫折,在公司還要面對那些流言蜚語,為什么還能一直保持這樣的心態。”
“現在我才知道,你只是在壓抑自已。”
他微微垂下眼:“壓抑自已的內心……那種感覺,可真不好受。”
“這一點,我深有體會。”
鐘冉怔怔地看著他。
這輛車的隔音很好,車外的噪音變得模模糊糊。
空調冷氣拂過皮膚,帶來微微的涼意。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戴了二十多年的面具,那個用44塊肌肉編織而成的面具,忽然之間,變得好重。
重到她的嘴角再也維持不住上表演課時老師教的那個弧度。
重到她的眼眶里,慢慢滲出了一滴淚。
她的淚越流越多。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已的臉。
一開始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她的肩膀在輕輕顫抖。
然后,第一聲啜泣從唇齒間溢出。
那些被埋在最深處,她本以為已經早就死掉的哭聲,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轟然沖破了所有防線。
林見深從車門儲物格里抽出一疊紙巾,遞給她。
鐘冉的手指顫抖著摸到紙巾,捂在自已眼睛上。
一張,再一張。
她哭了很久。
哭著哭著,她忽然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借你的肩膀……用一下。”
“好。”
鐘冉側過身,把頭埋在他肩上,放聲大哭。
鐘冉哭了整整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后,車輛到達了東海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