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樂師愣了愣,隨后三步并作兩步來到明昭月跟前。
那樂師并不認識明昭月,但他知道東安國的杜將軍長什么樣。
眼下見明昭月在杜念珍一旁,又被方才的秦樂師稱之為明姑娘,不難猜出這是東安國大將明輝之女。
北齊樂師臉上的光芒消失了片刻,他并不相信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會領悟那首北齊民謠的意境,更不敢相信她會臨場做出這首超脫蒼涼意境,與北齊歌曲合二為一的曲調。
這樣的曲子,是可以安撫靈魂,洗滌人心的!
這就是他一直想做,卻做不出來的東西。
“敢問明姑娘,這首曲子可是你所作?”北齊樂師道。
明昭月正要開口,就聽殿中的錢文忠開了口。“我方才看見了,確實是明大姑娘所作。你演奏結束,明大姑娘特意問人要來紙筆寫的,不信你問旁人。”
明昭月心中腹誹,這戶部尚書大人不好好喝酒聽曲,把自己盯這么緊做什么……
“本宮也瞧見了,確實是明姑娘所作?!闭f話的是居于上席的韓元淑。
見東安國的長公主都出面作證,此時無人不信,也不敢不信。
這大殿之上,任何一個微小動作,都會被旁人收在眼底,所以明昭月并不奇怪。
不過,她可沒想占這份功。
“實不相瞞,這曲子不是我作的。說起來,其實是樂師你的曲譜?!泵髡言轮毖缘?。
“我的曲譜?”樂師愣了愣,“不,我雖然想寫出這首譜子,但我迄今為止并未寫出,所以算不得是我的?!?/p>
再過兩年,你就寫出來了。
這是明昭月的心里話,只是她沒有說出口,說了也不會有人信。
“此曲的曲風出自那首北齊民謠,與樂師方才所奏實屬殊途同歸之音,其實細細聽來,會發現大部分都是樂師你的調子,所以算不得我所作?!?/p>
明昭月堅持不認曲子出自她的手。
那樂師見這小姑娘如此謙遜,方才心中存的幾分不信任蕩然無存,替代的是滿腔感慨和敬佩。
“姑娘可精通音律?”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來的光芒,與方才看秦樂師時十分相像。
“不通,只淺聽過些曲子罷了。”
明昭月說得是實話,可這話聽在樂師耳中,只當她在謙遜。
那樂師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在明昭月身上下些功夫,不依不饒道,“在下愿與姑娘切磋琴藝!”說罷似乎又覺不妥,忙道,“不,是請姑娘為在下指點琴藝!”
話畢,那樂師竟雙手將自己的薩他爾舉到明昭月面前。
“贈琴!此人要贈琴!”
一位琴不離手的樂師,將他的樂器雙手贈予人,儼然已將其視為生平之師。
殿上之人一陣詫異,赫連泰立馬喚了聲,“松勒!”
松勒便是樂師的名。
可他就像沒聽見一般,雙手將琴舉起,滿眼虔誠地看著明昭月,似乎在等待著一束救贖之光灑在自己身上。
明昭月往后退了退,“不瞞先生,我當真不通音律。”
“既不通音律,姑娘何以能作出那般美妙的樂曲。”松勒激動之下,似有步步緊逼之態。
一旁的明晏見狀,也不顧這是大殿之上,就要攔在明昭月前面。
明昭月制止了明晏的動作,用眼神告訴兄長,此人無惡意,這才重新看向松勒淺笑?!叭粑腋嬖V先生,今日這一曲,乃夢中所聞,先生可愿相信?”
松勒愣在原地。良久后,他激動開口?!拔乙苍鲞^一個夢。夢里,我看到一個可憐的人在求死。我替他彈奏了一曲,送他上路。可我看不清他的臉,亦不知他年歲幾何,因何有此遭遇?!?/p>
說到這里,松勒眼眶濕潤。
“夢醒之后,思及那首樂曲,真乃妙音,我數次想作出來,可記不完全,所以這么多年都未能成曲。今日姑娘所作,竟與在下夢中之曲相差無異!”
眾人聽著他們兩人談話,有覺詫異的,但更多的人是不相信,以為是兩個音癡在說胡話。
景佑帝見北齊樂師在自己大殿上這般心悅誠服,心中十分暢快,順帶看明昭月和明輝一家的目光里,都多了幾分滿意。
一定是明家那丫頭身懷奇技卻不愿展示,故意這般推辭。
明家人很聰明,知道身為東安國將門之家,不能和北齊人交往過密。景佑帝揣度著明昭月的意圖,不免也對她高看了幾分。
對于景佑帝的胡亂猜測,明昭月絲毫不知。她今日在大殿之上說的話,看似推諉胡言,實則全是真話。
可惜的是大殿之上無一人相信,即便是杜念珍也暗暗問女兒,“你是何時學的琴藝的,母親怎么不知道?”
明昭月沒有過多解釋,因為她還要應付松勒。
“姑娘既不愿指點在下,還請姑娘收下這把琴?!?/p>
明昭月看著面前的那把異域古琴,心緒十分復雜。
就是這把琴,讓自己前生得以超脫,安靜死去。她伸手撫上把熟悉又陌生的琴,渾身血脈上涌。
前世今生之事,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某種串聯。
明昭月強忍眼中濕潤,雙手將琴接過。
這琴,她愿意收下。
“我叫明昭月?!泵髡言驴聪蛩衫?,覺得有必要讓他知道自己的姓名。“先生琴音,猶如一束光亮,曾為昭月照明。在此,昭月拜謝?!?/p>
說罷,明昭月對他深施一禮,嚇得松勒立馬躲開。
他沒有細想明昭月的話,也不知這異國小姑娘為何反倒這般誠懇地拜自己。但從她的眼神中,松勒看出了這個小姑娘對這把琴,以及對自己琴音的敬重和贊許。
這就夠了!這小姑娘,乃知音也,琴沒贈錯人!
松勒心中這般想著,臉上再也掩飾不住喜悅的笑意。“知音難尋,知音難尋吶!明家姑娘,在下敬你一杯酒!”
說罷,松勒回到自己席間,提起桌上酒壺,滿滿斟了一大杯酒走到明昭月面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明昭月沒有推辭,同樣舉起酒杯飲下自己的杯中酒。
隨即,兩人相視一笑。
在場之人看著他們旁若無人的交談和敬酒,皆對松勒心生感慨。果然是音癡,遇到精通音律之人,便失了理智。
是的,在他們眼里,明昭月就是一個深藏不露,精通音律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