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不過瞬息間,容不得裴嵐多想。
他果斷棄了飛劍,半空當中一擰身,緊追著金烏急速下墜,終于趕在少女落進山林之前抓住了她的手。
身為修士,裴嵐自然也會點踏云御風的本事??删驮谒蛩銕е酥匦萝S起的時候,體內靈力卻忽然一陣阻滯,如同混了泥沙的漿湯,堵在經脈間怎么也使不上來。這時再做什么也來不及了,他心一橫,索性雙手抱住金烏,再一轉身,便將自己墊在了下方。
“喂!你別——”
少女的驚呼還沒完全出口,兩人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徑直掉進了樹梢間。
只聽得折枝落葉聲此起彼伏,嘩啦啦響成一片,直到裴嵐的長袍被凸出的粗枝勾住,帶著兩人晃晃悠悠懸在樹上,這動靜才終于得以停歇。
“可有傷著?”裴嵐的語氣居然還平靜得很,盡管他頭上身上沾滿了碎葉,原本齊齊整整的頭發衣裳也給劃得亂七八糟,真可謂狼狽至極。
被他護在懷里的金烏倒是好些,可也落了滿頭的葉子。一聽他這么淡然發問,頓時噎了噎,“我才要問你有沒有傷著,你怎么想的呀——好好的,你跟著跳下來做什么?”
“救你。”
裴嵐答得實誠,短短兩個字又把她給噎了回去。
金烏瞪著他說不出話,偏偏這人真的是為了護她才落得這狼狽模樣,她也實在埋怨不起來,只有嘀咕兩句,“我又不是沒學過道術,你不救我也不會有事,現在倒是兩人都栽了。”
“此處有蹊蹺,靈力難以運轉,若非如此……”
話音未落,便聽刺啦刺啦的動靜從上方響起。金烏抬頭一看,卻是裴嵐掛在樹上的衣領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裂開了一道口子。
茶樓那小孩的身影忽然浮現在腦海里,金烏可不想跟他似的摔個屁股墩,趕緊道:“要掉了要掉了!你放我下去!”
“別掙,你扶著樹干,慢慢下去?!?/p>
“你倒是先松開,你抱著我,讓我怎么扶著樹?”
“我若松開,你便真要墜下去了?!?/p>
“亂講!我會道術,御風而行不在話下!”
“等……”
嘶啦——
再結實的衣裳,也經不起兩人動手動腳地這么鬧。所幸裴嵐還是比那四五歲的小孩要靠譜得多,在衣袍撕裂的一瞬間,他抱緊了金烏,腳尖在兩旁的樹干上連點幾下,便憑著身法輕輕巧巧落了地。
等金烏站穩了,他立即就退開來,保持著一段守禮且謹慎的距離,再不是方才過分緊張不肯松手的時候了。
“還真用不出靈力啊?!苯馂鯖]留意他的動作,只顧原地跺腳、掐訣,結果怎么也不見御起風來,當下郁悶得很,“邪了門了,怎么回事?”
“應當是結界?!?/p>
裴嵐抬頭望向天穹,先前追截他們的幾只禽影此時只是在林子上空盤旋,并沒有繼續追擊兩人的意思。而他的飛劍早在失去靈力控制的時候,就不知道往哪里墜去了,恐怕只有等他恢復靈力后才能將其召回。
“這地方不是緊挨著錦城和你們梓城么,還經常有人進來打獵采藥,什么時候被人弄了個結界?”金烏驚奇道,“看你的表情,你還不知道——這可是在你的地盤邊上!”
裴嵐微微皺眉,不答反問,“你方才可是瞧見了什么,為何突然躍下飛劍?”
金烏眼神飄了飄,這時卻不認了,“啊……就是腳一滑,不小心跌下來了!”
眼看裴嵐還要再說什么,金烏一轉口風,拍著他的肩極盡夸張道,“還要多謝裴大英雄挺身而出,傾力相救!護小女子周全于樹叢間……那什么,大英雄您還是先打理打理身上吧,瞧這衣服頭發都亂成什么樣了?!?/p>
她邊說,邊反手拂去了裴嵐肩上的落葉,企圖將話題蒙混過去。
誰知對方無奈一嘆,將手中物件舉到了她眼前,“你此行中原,目的實則與它有關罷?”
裴嵐兩指之間拈著的是一塊薄薄的石片,還沒有半枚銅錢大,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整塊石頭上摔裂的碎片——光看質地,這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巖石,山上隨處可見。特別的是石片中間帶著些天然的紋理,隱隱約約的,要不是正反兩面被打磨得特別薄,近乎透明,還真看不出里頭的花紋來。
陽光從枝葉間傾瀉而下,剛巧灑在石片表面。裴嵐眼前一花,恍惚瞧見石片中央隱隱透出了金色微光,可定睛再看時,卻已了無痕跡。
“你什么時候拿到的?!”金烏瞪大了眼,再摸摸身上,頓時臉色一變,伸手就要把東西搶過來,“還給我!”
裴嵐側了側身,輕松躲過,一邊將那石片高舉過頭頂。
他身量高,比金烏足足高出兩個頭,這一下就讓金烏沒了辦法。金烏跳了幾下夠不著,索性往他身上撲,攀著他的肩膀努力踮腳往上夠。
這招可不得了,少女幾乎是整個人都貼到了裴嵐身上,若有若無的甜山茶香氣縈繞在鼻間,頓時讓他呼吸一滯,氣息跟著就亂了起來。
“……成何體統!”他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慌忙后退。金烏不依不饒還要往前撲,他只好妥協地將東西遞了回去,“你在樹上掙動時從懷里掉出來的,我替你拾了。”
金烏一把將東西揣回懷里,氣鼓鼓瞪他。
裴嵐輕咳一聲,“那是金伯父當年留下的?”
金烏剛要開口,卻又面露遲疑,悄悄打量了幾眼他的表情,才道:“其實……這是你爹的東西。”
裴嵐臉上劃過一絲錯愕。
“算了算了,本來也想找機會告訴你的,我直說了吧?!苯馂趸貞浧?,忽然提起了往事,“你記不記得……我阿爸,還有你爹,以前不知道從哪里得了幾塊這樣的石片,然后就變得神神叨叨的,要么對著石片發呆,要么就不聲不響跑到外頭,十天半個月沒消息,問他們去哪也不說?!?/p>
裴嵐頷首:“你可是有了線索?”
“哪呀,線索沒有,疑團倒不少?!苯馂鯏[擺手,“你也知道,我阿爸臨終前什么都沒交代,只在手里攥著一塊石頭片——可當年他收藏的絕對不止一塊!我和我阿母這么多年也沒能找到剩下的都去了哪里。你爹的情況也差不多吧?”
裴嵐并不作聲,算是默認了。金烏好歹還得了個物件,他父親臨去前卻是將書信藏品等私物燒了個干凈,至于那些石片,同樣不知去向。
“現在我知道了,東西都放在我阿爸以前的書房里呢。加上我原有的那塊,一共五塊石片,都給小心藏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