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她”
金烏沖著燕行喝道。與此同時，裴嵐一步踏前，擋在了他和金烏中間。
燕行怔了怔，那神情看起來無辜極了：“在下不過管教家中侄女，可有何處欠妥？”
“她可不是你家侄女，”金烏冷笑，指了指女孩緊緊攥在手心里的一枚銀飾，“她身上帶著獸谷的銀符，分明是我南疆子民！”
青年仿佛才注意到這東西，微微愕然道：“叔父自山下遇見燕真時，只當這銀鏈是她父母所遺，卻不想竟與獸谷有這般淵源。”說完，他面帶笑意，靜靜看向金烏，優游不迫地等著她的回應，“當真是緣分際會。”
他到了這時候還在裝模作樣。
金烏有些氣惱，偏偏他裝得還真有幾分道理，說話滴水不漏，若是咬定自己本不知情，他們根本沒有實據能證明什么！
氣氛一時有些僵固，女孩似乎也察覺到當中的暗流洶涌，不安地掙扎起來。金烏見狀還想說什么，前頭的裴嵐卻側過臉，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
“貴府收養此女前，可曾在仙衙冊錄名籍？”
裴嵐的語氣同樣鎮定，說話間，第一次與燕行對上了視線。兩個青年身量相當，年紀相當，樣貌都屬俊秀清雋一類，然而氣質截然不同：一個面無表情，靜如深水；一個笑容淺淺，柔似春風。但當他們這么面對面站在一起時，氣勢卻不相上下。
哪怕裴嵐身為一城之主，早已沉淀出了上位者的威嚴；哪怕燕行始終保持著那份溫和謙恭，這時也不曾摘掉笑臉——兩人誰也沒能壓過誰一頭。
“啊……叔父勞于奔波，似是疏忽了。”燕行大概沒想到裴嵐會在這時站出來，更沒想到他會抬出仙衙作由頭，愣了一下才道，“多謝……裴仙師提醒，在下稍后便到仙衙冊錄。”
裴嵐眉頭一松：“不必了，此女與仙衙卷宗中的一名走失幼女年紀特征相仿，報案村民苦尋多年，只盼將其接回撫養。閣下還需隨我等走一趟，待確認了此女身份，再議收養之事不遲。”
這下對方可真愣住了，眉心有一瞬間蹙起，旋即無奈一笑：“這卻是不曾想到……既如此，那有勞裴仙師引路，在下也想見見記掛著燕真的親人呢。”
燕行妥協一般將女孩放了下來，一只手牽著她，另一只手輕輕擦去她嘴邊的油漬。光從舉動上看，他絕對稱得上是合格的長輩。但他好像到現在都沒有發覺，他一直是用全名稱呼女孩，“燕真”“燕真”地叫著，終究少了幾分親近。
還有，中原人不都講究什么禮教，不好在外人前直呼家里姑娘的名字么。道門修士不在意俗禮就算了，這人都快把風雅禮數寫在臉上了，裝模作樣的……
裴嵐和燕行說話時，一只巴掌大小的花栗鼠不知道從哪里竄了過來，皮毛是少見的銀灰色，躲在陰影里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這時順著金烏的衣裳爬到她肩膀上，另外兩人才都看了過來。
金烏抬手扶了它一下，那花栗鼠便踮著后肢站起來，前爪輕輕搭在她頸側，努力將腦袋湊近她的耳朵，吱吱喳喳地叫起來。
竟像在說悄悄話。
金烏也真跟聽懂了似的，連連點頭，不時就“嗯”一聲。待花栗鼠說完，她從腰包里拿出幾粒花生遞過去：“我知道，辛苦你了，回去玩吧。”
花栗鼠便心滿意足地接過來，吱吱叫著，一溜煙地鉆回了靈獸袋里。
“恐怕少東家要處理的事不止這一件了。”金烏抬起頭，對上燕行看熱鬧似的眼神，挑眉道，“我家銀花看見有人往黃錢草箱子里塞了點別的東西，少東家，可否解釋一下？”
烏頭，野葛，狼毒。
都是西南常見的毒物，要說能入藥，也得按著方子小心使用，眼下卻是被隨意混進了曬干的黃錢草里。別說，草藥曬干以后顏色都差不多，切成圓片的狼毒根形狀還像極了黃錢葉子，但凡用藥的人眼神差點，說不定還真一起煮了。
當著眾人的面，這些東西被藥房師傅一樣樣挑出來時，燕行臉上的笑意也隨之緩緩消失。
“少東家，你家藥草里的雜質還挺多啊。”金烏似笑非笑道。
燕行告了聲罪，轉頭看向一旁擦著汗的管事，語氣淡淡：“于管事。”
“是，是。”那管事矮矮胖胖，被喊出來這么一會功夫，背后的衣裳都快濕完了，半是熱的半是嚇的，“這……先前分揀的時候，幾個抬箱子的伙計不留神撞到了一塊，許是那時候……混進去的。”
“哦？”燕行依然鎮定，“是哪幾個伙計？于管事將人叫出來罷。”
于管事剛擦過的腦門就又滲出了一層細汗，他僵硬地扭頭看向周圍站了一排的伙計，支支吾吾點了幾個。不管是被點到的，還是沒被點的，伙計們的表情都挺耐人尋味。
金烏饒有興趣地看著，想聽聽這位少東家還能怎么把事情揭過去。沒想到對方掃了一眼神色各異的下屬們，竟然拱手對二人道：“那么，這幾人便交由裴仙師帶回仙衙處置了。”
這一出不但出乎兩人的意料，周圍眾人也都驚詫不已。
燕行卻分外坦然，也分外誠懇：“此事雖非有意為之，可藥材入口，事關性命安危，非同小可。何況混入的幾味藥材皆有毒性，若非二位及時發覺，此舉與害人性命何異？此番若不嚴懲，我善來商號還如何立足，如何取信于人？”
說罷，又對著底下人叮囑一番，大意是此事重可關乎人命，已經不是商號內部的私事，送交衙門一是出于法禮，二是讓其他人引以為戒。藥行賣的不單是商貨，更是關系病人康健的救命之物，切不可有一分一毫的疏漏。
話越說越重，跟著就給管事扣了個監管不力的罪名，也送到了裴嵐面前。
“感覺不太對勁……”金烏抱著胳膊，看青年在那大義凜然地說教伙計，不知怎么總覺得違和得很，忍不住跟裴嵐嘀咕。
是以退為進，還是棄卒保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