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情狀如此,你就這般出來了,當(dāng)真……”
“好了好了,你念叨一路了,我心里自然有數(shù),而且你不是讓秦直留在獸谷幫忙了么?”金烏斜他一眼,“再說,來都來了,總不能讓我現(xiàn)在回去——你別把袖子放下來啊,該換藥了。”
裴嵐聞言,反而警惕地攏住衣裳,好像生怕她再跟上次那樣動手,“賈疇呢?”
“正盯著燕行呢,沒空?!?/p>
裴嵐張了張嘴,不等他再問,金烏就看出來他想說什么了,搶先答道:“昆五郎也來不了。燕行那狐貍正跟阮家小姐研究機(jī)關(guān)馬車怎么改進(jìn),昆五郎在旁邊盯得緊?!彼柫寺柤纾八裕挥形医o你換藥來了?!?/p>
裴嵐沉默片刻:“歸真長老……”
話沒說完,金烏就把眉毛一豎,瞇著眼瞧他,“什么意思?都是女的,偏偏她來就可以,我就不行?”
裴嵐便抿起雙唇,不再作聲了。
“袖子。”金烏黑著臉,一邊按歸真給的配方把幾種藥粉調(diào)成糊狀,一邊嘀嘀咕咕,“又不是第一回了,至于這么別扭么……”
裴嵐只好將衣袖又卷起來,露出來的右臂上結(jié)滿了血痂,看著雖然嚇人,可也說明被蟒毒腐蝕的皮肉正在慢慢痊愈。
但他身上最嚴(yán)重的傷勢并不在于此。
凡人之軀到底承受不住上古異獸的磅礴神力,更何況他是在短短幾個時辰內(nèi),接二連三借用了那份本不該屬于他的力量,代價是自身的靈力幾近虧空——而他在靈力用盡的情況下,竟然硬挺著燃燒精血來支撐獬豸神形,差點把性命給貼進(jìn)去,一身靈脈也受損嚴(yán)重。別看他從靈樹根系里出來時還能咬牙說自己沒事,等增援的獸谷弟子們一到,他當(dāng)即就倒地不醒了,把眾人都嚇得不輕;后來幾天也只能躺著養(yǎng)病,連起身都費(fèi)勁。
就是到了這時,不過是挽起衣袖這么簡單的動作,他做來也顯見地有些吃力,好像胳膊別著鐵筋似的不好動彈。
金烏一看就趕緊放下藥瓶,把人按倒在床上:“你還是安心歇著吧。讓你留在獸谷養(yǎng)傷你也不樂意,非要跟著走,還說我呢……”
她嘴上埋怨著,動作卻仔細(xì)得很,怕他躺久了受累,特意把被褥枕頭墊高了讓他半坐半靠在床頭。不過這一動,倒是把幾本書紙從枕頭旁翻了出來。金烏以為是他用來解悶的道門典籍之類,結(jié)果一看封皮——《廉州地志》《廉府案宗集錄》《南海珠軒記》,另有手書若干,像是有關(guān)嶺南商行、志怪異聞的匯宗。
“你可真是一刻也閑不下來?!苯馂鯂@服了,不由分說把東西都挪到一旁,只給他留了手邊的一本珠軒記,“不許看那么多了,不許勞神,好好靜養(yǎng)。”
血眼珠一事后,金烏將該料理的后事、該安撫的遺屬都安排妥當(dāng),當(dāng)下能做的戒嚴(yán)防范也盡數(shù)交代了下去,跟著就緊追巴農(nóng)的線索趕往廉州拿人來了。同時也是想著及早把什么邪神殘軀找出來,否則叫那些血眼珠一直埋在靈樹底下總不是個事,不知道哪天就要釀成大禍。
阮長儀和昆五郎本就是為石片指向的東西而來,自然一并同行;燕行更不用說,至于代表了仲裁院立場的歸真……她手握著千年前的預(yù)言,卻沒有更具體的線索;金烏則是需要借助仲裁院的勢力追查巴農(nóng)下落,不然她一個南疆的要闖到中原去逮人,就算是谷主的身份也未必管用。
于是兩人各退一步,金烏不可能主動交出獸谷名錄,卻沒說她不能自己去看。
——那夜以后,為了一一篩查出有可能被血眼珠寄生的靈獸,黑烏就以獸王之威把南疆百獸都召來了,正好也能提醒它們防備那東西。這也不是見不得人的事,金烏就大大方方請了歸真幫忙篩查,至于她有沒有暗地記下來什么,金烏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畢竟這種大調(diào)動總不可能完全避開人,若有心查探,怎么也能探出來。
既然如此,倒不如攤開來當(dāng)個人情。
叫她奇怪的是,歸真竟也配合著讓了這一步,話里話外雖然還點著她提防異獸噬主,卻當(dāng)真不再糾纏于名冊一事,好似那不過是面上的公務(wù),有個能交差的結(jié)果即可,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事。
金烏垂下眼簾,沉默著用紗絹沾了藥水,輕輕從裴嵐的手背抹起。
裴嵐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片刻,跟著飛快掃過了她專注的表情,又飛快移開:“我總不能坐視你們奔走,卻留在府里避事。”
金烏慢半拍地反應(yīng)過來他這是在回答自己的上一句話,“你也知道啊,那我難道就能安心待在南疆等消息了?那么多邪門的東西長在地底下,誰坐得住啊,哪能放心全交給別人解決……”
她動作小心極了,濡濕的紗絹輕輕印在裴嵐手臂上,蜻蜓點水似的,洇開一片清涼之余,也讓痊愈中的傷痂泛起一陣酥麻癢意。不重,也不疼,卻叫人忽視不得,又偏偏抓撓不住。
裴嵐偏過臉,雙眸微闔,似在忍耐。
金烏見狀還納悶:“這也痛嗎?那我下手再輕點?!?/p>
“不必。”裴嵐呼出一口氣,就這么一會兒功夫,他額前已經(jīng)沁了汗,“可以快些?!?/p>
“那不行,你家歸真長老說的,藥水要慢慢滲進(jìn)去,快不得?!苯馂踹€湊近指給他瞧,“你看,結(jié)了痂以后,藥水都凝在表面了,要好幾遍才能抹勻呢?!?/p>
她的吐息伴著藥水一并貼了上來,恰似搔在心頭的羽絮,裴嵐終于忍不住躲了躲:“我自己來?!?/p>
“你怎么自己來,你抬手都還費(fèi)勁呢?!苯馂躐g回了他的要求,并把那本《珠軒記》攤開擺在了他膝蓋上,“難受就看看書分神……都比我還嬌氣了。”
“嬌氣”的裴嵐抿了抿唇,當(dāng)真低頭看起了書。
只是那紙上的字就好像在亂飄,東晃西晃愣是讀不進(jìn)眼里,他看了幾遍也沒記住這一頁寫的什么。
身旁的人也漸漸開始亂來。那沾水的絹布愈漸上移,到了肘上三寸卻忽然頓住,然后,微涼的指尖忽然輕輕點在了他的右肩?!澳切浮阍趺磿凰鼈兝p上?那時候,你也是靠獬豸的神力脫險的?”
裴嵐身體一僵,本能地想要躲開她的觸碰,卻忘了自己現(xiàn)在渾身無力,一掙扎就險些從床上翻落。
“哎哎,要不要這么大反應(yīng),不就碰一下……”金烏趕緊把他扶回去,這次卻不輕易放過他了,怕他再躲,索性就坐在了床沿上,把他堵在里頭,“我們可是經(jīng)歷了同樣的幻境,沒準(zhǔn)以后還有下一次的。”
裴嵐沒地方躲了,只好無奈地看著她。
金烏兩眼一瞇,滿臉認(rèn)真地試圖跟他講道理:“你什么都不說,下次要再碰上這情況,我再不幸落了單,不是只能等死了?”
裴嵐的眼睫動了動,視線微垂,似在思忖。
金烏見他這樣,心念一動,故意試探道:“該不會又是什么仲裁院機(jī)密?可我都算身臨其境了一回,再機(jī)密,對我說說也沒什么了吧?”
裴嵐搖頭,“歪理?!?/p>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也沒有松口的意思,金烏還以為今天是說不動他坦白了,卻不等她再磨兩句,裴嵐就接著開了口:“那幻境……是我接受仲裁試煉時的記憶?!?/p>
“我曾是繼任仲裁的候選之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