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緊緊盯著他。
繼任、仲裁、候選……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再安到裴嵐身上,叫她覺得格外陌生。她對裴嵐和仲裁院的關系了解還停留在好多年前,裴嵐被仲裁院除名,從此在西南做他的小城主,只時不時還要為京都那邊辦點事——卻不想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裴嵐竟然險些就成了下一任仲裁!
他現在還能以“裴嵐”的身份行走于世,就說明試煉必然是失敗了。
金烏不知道應該慶幸,還是該替他遺憾那么一下,兩眼瞪得溜圓,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這副呆呆的模樣落在裴嵐眼底,竟然讓他嘴角微微提起,一聲輕笑,只是那笑容里分明帶著苦澀,帶著悵嘆,以及……釋然。
金烏把眼睛瞪得更大了,剛才還是驚詫,現在就宛如見了鬼。
要知道裴嵐打小就愛裝大人樣,表情少,也不愛笑,老氣橫秋的。從仲裁院回來以后更成了木頭臉,嘴角永遠是抿起來向下的,眉頭永遠是似蹙非蹙的,往那一站就是個“憂國憂民憂天下”的圣人像。
他居然笑了!
他居然還記得怎么笑!
不對,他為什么說著正事就笑出來了?!
“你笑什么?”金烏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臉,扯扯腮幫子,再搓過來揉過去,“你該不是被臟東西上身了吧?快現出真面目——”
仗著裴嵐身上沒力氣,她可算過了把癮,好好折騰了他一番。
裴嵐就那么由著她作弄自己,滿臉寫著無奈。最后還是金烏于心不忍,在他縱容又無奈的眼神中罷了手。
“玩夠了?”裴嵐嘆氣,表情倒和平時沒什么不同,就是兩頰被搓得緋紅一片。
“噗、咳咳……夠了,夠了。”金烏沒忍住,剛咧了嘴就立馬收斂表情,危襟正坐說回正事,“你說那是試煉,也就是說那什么‘垢’,是仲裁院弄出來的?”
裴嵐微微皺眉,“不,那是……我們舍棄的欲念。”
仲裁院弟子入門時,皆需在獬豸神像前立誓斬除人欲,那么剝離下來的欲念去了哪里呢?
貪、嗔、癡,親、友、愛。
作為“人”的他們放不下,難道借助神力粗暴地剝離開來,就能徹底擺脫了嗎?在“人”看不見的地方,被剝離的私念仍在繼續生長。
——不止是他們的。
鳥獸尚有果腹之欲,何況世人萬千,總有難平的貪壑,總有難舍的情思。那些飽經磋磨猶然割舍不去的愿望,那些久歷洗刷依舊刻骨銘心的牽絆,哪怕脫離了肉身,也可化作執念,化成怨,化成煞,漸漸沉積起來,成了沾染不得的“垢”。抹不掉,散不去。
為免這些“垢”污濁世間,獬豸應天道之職奔走于世,以至純至正的神力將其度化。
后來有了盟契,度化“垢”就成了獬豸與仲裁共同的職責。只有踏過獬豸地宮中的“垢”,只有把自己的“垢”也踩在腳下的那個人,才能最終來到象征公正大義的神獸面前,成為接近神明的那個存在。
“那你……沒能走過去?”金烏有些小心翼翼問道。
“嗯,走不動。”裴嵐倒是坦然,眼簾微垂,不似遺憾或慚愧,更多的是悵然。
“沒事,我也走不動。”金烏沉默片刻,憋出來一句安慰,不過跟著就反應過來好像不能這么比,“咳,那個……走在‘垢’里面的時候,是不是能看見別人的影子啊?”
裴嵐一怔。
金烏打量著他的表情,繼續問道,“就是在幻境里,我喊你的時候,你不是摟上來說……”
“咳咳……”裴嵐低頭干咳起來。
金烏有些促狹地笑著,貼心地給他拍背順氣:“那你真正參加試煉時,看見的是誰?”
“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不是說‘垢’都由執念化成,忘也忘不掉,舍也舍不得嗎?”
“……我娘。”
“只有你娘?”
“還有父親、師父、金伯父、流烏谷主……”裴嵐面不改色,越說越鎮定。
“停停停——你索性把秦識秦直他們也報出來得了!”金烏沒聽到想要的答案,氣哼哼起了身,收拾藥瓶去了。
在她轉過身后,裴嵐幾不可察地舒了口氣。
“對了。”金烏突然回了頭,讓他剛放松下來的心弦瞬間又繃緊了,“你之前在車里沒聽見,這客棧房間不夠了,得兩人一間住,你想和賈疇、燕行還是昆五郎一起?”
……
廉州,南流城。
幾乎算是中原疆域的最南端,西壤苗鄉,毗鄰南海。城邑不大,也稱不上如何繁華,反而因為山高路遠,又緊挨嶺南多瘴之地,常被視作蠻荒,等閑少有行客往來。
不過,哪怕真是蠻荒地界,只因有著一樣物產,便足以吸引商賈跋涉千里而來。
——珍珠。
“就是這樣,小城本來也沒多少客棧,又剛好有幾隊行商留宿,所以只剩下幾間房了。”金烏攤了攤手,“阮長儀說驛站倒是空的,但你說的要掩人耳目,最好還能跟客商們混成一片,所以只好在這將就一下了。”
為了他一句“掩人耳目”,金烏特意弄了好幾輛驢車,都裝著獸谷的土產,又在進入廉州地界前雇了幾個車夫伙計裝模作樣,以商隊的身份進的城。當然了,這一行人的打扮氣質也不像是普通商號的,幾人商量過后,索性就讓燕行頂了出來歷練的商號少東家名頭,剩下的都是被雇來保護少爺的小散修,這么半虛半實的才不容易露餡。
“七月并非采珠時節,怎會有行商來此?”裴嵐剛剛看的《珠軒記》派上了用場。
“看你說的,我們現在不也是非時非節過來的行商?”金烏斜了他一眼,“來賣東西的吧,休整休整,再等談妥價錢,沒準就到采珠的時候了。”
金烏想當然地代入了獸谷的情況。
“炎夏不采珠,秋末冬初至次年早春才是時節。”
“那就只有回頭打聽了。”金烏想了想,“你等等,我過來之前看見有人下樓給燕行打招呼了,那狐貍……你也知道估計,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套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