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時辰后,歸真才終于回到了客棧。
考慮到裴嵐走動不便,眾人索性都聚在他房里,聽歸真帶回來的消息。
仲裁院在九州各處皆有暗探,其中大部分是假借了商戶鋪子行事。蓋因做生意的耳目靈通,上至世家門族,下至布衣匠農,吃喝采買總是少不了的,一來一回間,丁點的風吹草動都能傳過來。更何況同在這行當里,關于巴農商隊的事,找他們打聽是最合適不過了。
“確有一支商隊常在廉州與西南間往來,行事極其低調,車馬每每從城外徑直駛入庫院,即使在關哨處,也從不當著外人的面開箱查驗。”
“廉州不查,其他州府呢?”金烏問。
就算沿途城鎮都不查驗,只要這支商隊最后是奔獸谷來的,總歸是要老實開箱接受盤問的。換而言之,既然南疆這頭至今沒發現異樣,要么就是他們的目的地里沒有獸谷,要么貨物確實沒有問題——或者說,在獸谷看來沒有問題。
至于途中有沒有換過一批,那就不得而知了。
“查過,只有兩處查了。”
歸真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簡單畫出了那支商隊的路線。
他們從南流城出發,在廉州地界內途徑數城,一路暢通無阻。到了廉州與西南交界的永平城,才第一次接受查驗,可大概是買通了關節,便是開了箱子,也不過看了看面上的一層,便就這么放行了。
商隊進了西南,就只在邊陲的三貴鎮和秀山城兩地稍作停歇,而后直奔南疆獸谷,中途不再經過別的城鎮。其中,三貴鎮是不查的,秀山城倒是正經走了章程,不過沒看出來什么,也能跟獸谷查驗的結果對上。
返程是直接從原路調頭的,差不多就是把上頭的路線倒過來走一遍。
“廉州出發的多為珍珠金銀等物,從南疆運來的是藥酒和藥材,算是正常的買賣往來,因此沿途州府并未起疑。”歸真面無表情道。她這一天就忙著調度暗探去查溯各地的通關檢錄了,因為看似并無異常,自然沒有特別歸檔,得要一條條從平常卷宗里挑出來,還不能走漏風聲打草驚蛇。
阮長儀一聽就明白了:“他們是故意讓查的,好留下記錄吧?要是全程都捂著不讓看,反而更叫人起疑了。”
歸真反手擦去桌上的痕跡,雖不言語,但看表情也是認同這說法的。
“三貴鎮……”金烏看了看裴嵐,“不就是你們先前查過的那地方?”小春杏原本待的那青樓就在三貴鎮上,后來巴農狠心讓人將他妻子擄走,最終也賣進了那里。
裴嵐倒并不意外,只是一副若有所思模樣。
“已經有人盯著了。”
歸真的臉色不太好看,說是先前搜查紅袖香時傳出了風聲,心里有鬼的只怕已經藏起來了。原本那些人做事就小心,現在更要將馬腳遮住,一時半會兒估計揪不出來。
“從南疆運過來的藥酒那些呢,他們沒往外賣?”金烏又問。
“附近人稱,東西在庫院里放不多久,便會轉送給城內的酒樓和藥鋪,那幾間鋪子也的確售有南疆土產。”
“有買賣便必有痕跡。”到底做過商號的東家,燕行立即抓住了關鍵,“可知道那庫院所屬?”
這才是重點所在。
院子聽說是個外地行商買下的,一條街上連著買了三四間,專做盤貨的庫房用。主人家從不出面,里頭的伙計也都是外地來的生面孔,吃住都在院里,因此跟附近人家交集不多。隔一兩個月還要隨著商隊外出送貨,再回來時已經換了一批。
庫房不好查,送貨的車馬去向倒是明明白白看得見的。
酒樓是紀家和于家名下的,藥行背后的老板是馮家旁系親戚,又七拐八彎地跟夏家搭著姻親。再聯想到那商隊從南流城出發時帶著不少珍珠,而這四家剛好是珠行里領頭的……
“總不會四大商號都跟巴農的事有關吧?”金烏擰起了眉,她倒不是怕事,只覺得棘手。畢竟南流城的大半營收都系在珍珠上,要是這四家真有問題,查起來難免動及一城生計,牽扯多了,麻煩必然也跟著倍增。
“只需稍作試探便知。”燕行從容一笑,帶著幾分洞悉人心的自信,“商人逐利,無不想著一家獨大,彼此傾軋制衡是尋常。尤其是這般四足鼎立的局面,只怕任何一家都比我們更想找出其他三家的把柄,問對了路,即可事半功倍。若是互相遮掩,恰能說明其中藏著更多內情,足以令四家舍小利而圖大謀。”
說完就發現幾人都定定看著他。
燕行微微睜大了眼,顯出幾分無辜來:“在下說得可有不妥?”
那倒沒有。
金烏只覺得狐貍不愧是狐貍,謀算人心的事交給他當真不錯。“那依你看,怎么試探?”
“以利誘之。”燕行的回答很簡單,“廉州風物獨特,來既來了,諸位不妨四處瞧瞧。”
直白點說,眾人既然是頂著行商身份過來的,不如就以此行事,拿出揮金如土的架勢好好逛上一圈,最好能到四大商號的地盤上都轉轉,佯裝對他們的海貨、藥酒滿意非常。這時再放出風聲,說想與此地商行長期合作,屆時自然有人送上門來。
其他人都沒做過買賣,一時面面相覷。還是金烏半信半疑地問了:“能行?”
“左右離明瑯樓拍賣還有三日,不妨一試。此事宜少不宜多,出手闊綽的貴客有一位足矣。在下既已在珍珠街露了臉,便不適合再出面,不過……”燕行頓了頓,視線在眾人之間掃了一圈,“我與那紀家的掌柜相約,明日到珠場親眼瞧瞧采珠景象,可有哪位仙師一道同行?”
這么重要的事,怎么到現在才說!
金烏想起了天涯海角的那條線索,有心想去海邊轉轉,可又念著巴農的事,去假扮貴客好像也可行,再有……
她悄悄看了眼裴嵐,沒想到裴嵐也正看向她。兩人視線相撞的瞬間,裴嵐微微一怔,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移開來,而是就這么靜靜看著她,像在等她的回答。
金烏后知后覺,燕行的視線最后竟也落在了她身上,連帶著眾人都看了過來。
“我……”她張了張嘴,還有些猶豫,這時卻見阮長儀對她眨了眨眼,比了個口型好像是叫她放心去。金烏一頓,便在眾人的目光里點了頭,“我跟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