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行人便兵分兩路。
按照計劃,金烏該要同燕行往珠場去,借著觀覽由頭暗做查探;阮長儀與昆五郎則假扮富家子弟往珍珠街上走一趟,自是怎么招搖怎么來。其余的人便都留在客棧,既可照看不便走動的裴嵐和兩個孩子,也可隨時應動。
金烏照常給裴嵐送過了藥,才下樓,便見一抹天青色早早候在了大堂內。
燕行今日的衣裝雖仍顯素凈,卻一改往日的內斂,換了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云綢長袍,頭上戴一條綴著青玉的抹額,垂下的系帶偶爾隨風曳起一角,更襯得這人風姿清雅。
金烏不太習慣,瞧了好幾眼才走上前,“該招搖又不是我們,你怎么穿成這樣?”
燕行云淡風輕地由著她打量,“紀家此番相邀,多少存了引薦的心思,你我怕是少不得見見人,總要做些面上功夫。”
他這功夫倒是做得足,手里還拿了把賞玩用的牙骨扇,金銀二線繡的鴻鵠栩栩如生,搖動間竟似要從扇面上翩飛而出。
金烏想來也覺有理,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簡裝,略有些遲疑:“那我……”
燕行攏了扇,輕輕在身旁桌面上一點。金烏才瞧見那上頭放著的包袱錦盒等物,打開一看,成衣首飾一應俱全,入眼盡是華光璀璨。
“谷主自便。”燕行微微笑道。
幸而阮長儀也尚在梳妝,不然金烏還得頭疼這些零零碎碎的玩意該怎么往身上套。中原衣物實在繁瑣,何況還有那盤曲層疊的發式。兩個姑娘折騰了足有大半個時辰,待到終于坐上馬車,金烏總算長長松了口氣。
燕行對車夫叮囑兩句才掀簾進來,見了她這模樣,似乎有一瞬的怔愣,而后便是一聲輕笑,小心避開金烏鋪落一地的裙擺,坐到了貼近車廂尾部的角落去。
馬車悠悠前行。
車廂窄小,外頭的暑氣又一陣一陣往里鉆。金烏漸漸便有些坐不住,一面扯了扯衣領,一面拿衣袖給自己扇風。
“大熱天的穿這么多……”她小聲嘀咕,“你們中原人真是自找罪受。”
燕行搖頭哂笑,雖不接話,卻展開了那折扇對著金烏慢慢搖。
馬車先去了珍珠街的紀家鋪子,等從街尾駛出來時,后面已然多了一輛帶紀家印記的馬車和近十個護衛。
金烏掀開車簾打量一眼,后頭那些倒沒什么特別,看樣子只是普通家丁,倒是街邊走過去的那兩個——
男的錦衣高帽,神情淡然,行止有如貴公子,偏偏身上大紅大綠的,什么金的玉的都往上鑲,生怕旁人看不出來他有幾個錢。旁邊的女子倒是好些,可也恨不得把珠寶首飾掛滿了,項鏈手釧云肩自不用說,連腰帶和衣擺也要綴上幾串寶珠,甚至帷帽外邊也圍了一圈珠玉制的長流蘇,搖曳間熠熠生輝,當真顯眼又刺眼。
金烏竟有一瞬間沒認出來這是昆五郎和阮長儀。
阮長儀顯然已經入了戲,走走停停,時不時便對著街上鋪子虛點一下,幾個護衛當即從身后沖出,手里提著大包小裹,圍進鋪子里就道,“這幾樣,我們大小姐要了,都包起來!”
金烏看得嘴角一抽。
昆五郎若有所感地側過頭,剛巧與她對上眼神。他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金烏便也會意地放下簾子,雙方自此交錯而去。
……
所謂的珠場,不過是用漁網和竹筏分割出的幾片海塘。
蓋因周圍有幾座小丘似的島礁環繞,眼前的海面還算平靜,偶爾才有小浪翻起,推得水上小舟輕輕搖晃。
海邊的日頭尤其毒烈,連風都帶著灼人的暑氣,下了馬車站不到一會兒,就蒸得人都要干了。
金烏再嫌棄中原女子的帷帽悶熱,這時也不得不老實戴上。所幸那紀家管事頗有眼色,一招手,打傘的扇風的立即迎了上前,甚至送來了冰飲和冰手爐——湯婆子似的銅爐里裝了冰,沁沁涼涼又不凍手,瞬間便將熱氣驅散一空。
倒是珠民個個曬得面上黑紅,手里活計卻一刻不停干得火熱。有的在竹筏上拉網,有的在海里船上往返來回,一個個海蚌撈回來又扔回去,撲通撲通的水聲不絕于耳。
“他們在做什么?”
“姑娘有所不知,這是正給貝母投珠。”
陪同兩人過來的據說是紀家家主的女婿,叫張明岐的,在當地商行也算個人物。“這法子還是梅家仙師教的,那什么……先以清水浸之,伺其開口,急以珠投……呃,復再入海,三月可成珠矣。”
燕行眉頭微揚,似乎頗有興趣,還打聽放進去的珠核是何物。
張明岐似乎卡了殼,支支吾吾半晌,只說這是秘方,關系珠民生計,不可外道。說罷,他打量著兩人神色,拍了拍胸脯道:“二位放心,這養珠之法絕不會影響珍珠成色!紀家的珍珠在南流城可是數一數二,放眼天下也屬上乘!”
燕行淺淺笑著換了話題,從養蚌到取珠幾乎問了個遍,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那么多問題,甚至還親自上手開了個蚌。
他樂在其中,金烏卻不太自在。
周圍珠民只管埋頭干活,遠瞧著還當是有干勁,近看才發覺他們神情麻木,個個皮貼著骨,面黃肌瘦,不過都藏在了斗笠的陰影之下。
反觀她和燕行兩人,錦衣華服,涼傘香扇,舒舒服服被一大串人侍候著,堵在竹筏上倒把真正做事的人擠到了一邊去……
這場面屬實荒誕。
金烏定了定神,心里道旁的事與她無關,還是尋找線索要緊。她也不攔著燕行跟人虛與委蛇,只自己四下張望。
倒是張明岐很快察覺了她的心不在焉,大概也是被燕行那一連串的問題考怕了,便提議道:“二位可要去后頭廳房里歇歇?前幾日采上來的珍珠都在庫房存著,二位若想驗驗成色,在下便讓底下小子打理了……”
“啊——!”
話還沒說完,他身后忽地傳來一陣尖叫,眾人立即回身看去。只見那頭的珠民個個神色慌張,當中一人跌倒在地,捂著腿痛呼不止。
“蛇、蛇!”
“是海蛇!有毒!”
張明岐反應極快,在眾人都倉惶后退之際,伸手便抓過一個侍從擋在自己身前,并支使周圍的護衛趕緊站他面前。
“來人!來人——剿蛇去啊,都愣著干什么!”
場面一時失控。
人影紛亂間,金烏隱約見著一道黑色長影從竹筏底下鉆出,迅速向人腳邊游走而去!
不等她開口提醒,張明岐登時嚇得面色花白,大叫一聲,竟然將被他抓著的侍從狠命一推,那倒霉侍從的腳不慎迎向了蛇口,當即被一口咬中——只眨眼的功夫,他便嘴唇烏黑,面色青紫,眼看是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