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
“燕姑娘!”
兩道驚呼在耳邊同時炸開,金烏一個踉蹌,險些讓拉著她的燕行也一起栽到海里去。好在梅意及時出手,抓住了她另一只胳膊,才穩住兩人身形。
也就是梅意碰到她的那一瞬間,什么聲音什么漩渦都從金烏腦海中消失了個干凈,定睛再看時,海水平靜如初,仿佛剛才不過是她的幻覺。
“姑娘如何?”梅意很快松了手。
“沒事……多謝梅少主相救。”金烏仍有些回不過神,看了看他,又看看遠處海面,茫然間更帶著一絲后怕。
“梅兄,舍妹這是……”
燕行一面將金烏帶離水邊,一面伸出兩指,隔著抹額輕輕揉了揉額心。金烏余光瞥見了他的動作,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覺撇開他的手。
“也怪梅某不曾提醒。珠民出海時忌諱頗多,其一便是俯身久觀海。”
梅意面帶歉意,先向兩人告了聲罪,才解釋道:“俯身久了,本就容易昏眩失衡,若是在船上,風浪顛簸間更難站住,稍有不慎便要栽進海里。加之水下幽深,波紋綿延,頭一回出海的見了難免心驚,更有甚者竟起了輕生念頭,自往那水里跳……也有人說,這是叫海里的鬼祟迷了心智。”
另外兩人聽了都若有所思。
梅意隨即搖頭:“后者雖是沒來由的訛說,但忌諱確有其道理。燕姑娘往后還是小心為好,切莫離海岸太近。”
金烏當著面自是應下,還不等再開口,卻見方才的梅家修士遠遠御風而來,在梅意耳邊輕聲回稟了些什么。梅意的神色并不見如何變化,只是略一頷首,便對二人拱手道,“梅某尚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今日相談甚歡,若日后有緣,梅某再與二位閑茶載言。”
……
目送他與弟子離開后,金烏才重新打量了一番這古海角的景貌,只是再不敢貿然靠近水邊了。
“你剛才聽到了吧?”
“如果谷主說的是水下傳來的聲音,的確,在下隱隱約約聽見了些許。”
“那你怎么沒受影響?”
“許是……在下本不該聽見的,”燕行滿臉無辜,忽然抬手將頭上戴的抹額往上挑了挑,“只是因為那契約,沾了谷主的光。”
一枚鮮紅的徽記赫然印在他額心上。
看那樣式,正是在幻象中,他強行與金烏締結契約時浮現的文字之一。
“難怪你要戴這東西。”金烏想起那時就來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腦門,“我額頭上沒有什么印記吧?”
“這紋印只在契約中的弱勢方身上才有。”
燕行將抹額整理妥當,嘴角仍噙著一抹溫吞笑意,臉上表情無懈可擊,叫人看不出一絲一毫說謊的痕跡。金烏狐疑地掃了他幾眼,但橫豎契約已經定了,糾結這些小事也沒什么意義,她便又將目光放回海面上。
“這下面應該有東西。”
“天涯海角……想來所指確是此處。”燕行也贊成。
當真這么順利就叫他們找到了?
金烏難免有些犯嘀咕,卻不妨礙她迫不及待想回客棧跟裴嵐他們分享消息。只是燕行想要分享的顯然不止于此。
“方才在珠場時,谷主可是發現了什么?”
說起珠場,金烏的確有所發現。
“那兩條海蛇,”她回想著那時的混亂,下意識搓了搓被燕行握過的手腕,“它們撲起傷人時,我聽見了它們的聲音。”
燕行眉頭微挑。
“雖然是它們襲擊了人群,但我能聽出來,它們在害怕。”金烏語氣篤定,“不僅如此,后來一路看見的海魚、海鳥,似乎都很不安。”
“害怕?”燕行有些不解。
“再多的就聽不出來了,”金烏搖搖頭,“除非能找到個開了靈智的問問。”
“說來,在下倒有一事實在好奇——便是先前不曾見過的鳥獸蟲魚,谷主也能聽懂它們的獸語么?”
“看情況吧,聲音其實是共通的。”
很多動物其實并沒有所謂明確的語言,只是通過叫聲、動作表示些情緒或信息。獸谷中人也并菲能完全聽懂獸語——與其說他們會獸語,倒不如說他們能聽出其中包含的心情,并且愿意去聽。
聽出來是一回事,弄明白又是另一回事。
金烏心底也暗暗納悶,兩條海蛇貌似是針對著那張明歧而來,可為何一邊害怕,一邊卻選擇上岸傷人,不惜拼上性命?
未開智的動物心思都簡單得很,不可能有太曲折的緣由。
要么是被更強大的存在所脅迫或奴役。
要么就是……如果不這么做,會更有更大的危險。
……
客棧內。
裴嵐頓筆提腕,對著案上幾頁紙稿沉吟不語。
“如何?”歸真余光瞥見他的動作,便也從堆了滿桌的卷宗當中抬起頭來。
“自梅家傳授養珠法的四年來,南流城共設大小珠場六座,每年新入籍的珠民少則六萬,多則十數萬,其中在兩年內因故報死者足有四五成,較之以往并無太大分別。”
“也就是說……”歸真屈起兩指,在書案上輕輕叩著,“用了那養珠法,每年喪命的珠民卻一點不少。”
裴嵐默然頷首,將寫著測算結果的紙稿遞去。
歸真接了,迅速掃過兩眼,便又對著卷宗暗自沉思。
沉默間,只聽長街那頭遠遠傳來一陣骨碌骨碌的車馬聲,歸真臨窗一眺,旋即瞥向裴嵐道:“你的小青梅回來了。”
她臉上雖沒什么表情,話里卻分明帶著幾分調侃。
“……”
裴嵐并不應聲,只那眼神閃了閃,不自覺地便往樓下的長街飄去。歸真則要直接得多,順手在窗框上叩了叩,引得剛下車的金烏和燕行同時看過來。
不多時,房門外就傳來了兩人的腳步聲。
“進來罷。”
歸真一面歸攏著桌上書稿,一面對門外道。
金烏也不客氣,聞言直接推門而入,險些撞上正要給她開門的裴嵐。后者還沒說什么,金烏倒是嚇了一跳,趕忙扶住他胳膊:“你怎么起來了?”
動作間,層層疊疊好幾層的妝紗裙擺劃過一個漂亮弧度,如花瓣般重重綻開,上頭繡的百蝶穿花也跟活了似的,翩翩紛飛起來。
裴嵐見了她這一身與往日截然不同的中原打扮,一時竟怔了怔,直到瞥見隨后而入的燕行,不須細想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回過神來,視線滑向一旁的地面,抿了抿唇道:“無礙,我已好多了。”
騙人,今天早上喝藥還得要她喂到嘴邊呢。
金烏才不信他的話,目光一掃,不由分說就把人推到了最近的椅子上坐著。結果就那么自然地瞧見了桌上的紙稿,一眼認出這是裴嵐的字跡。
“你又……”
金烏當即有些火大,覺得這人一點不愛惜自己身子。可不等她數落,裴嵐就先一步“狡辯”道:“只是提筆寫幾個字,不算勞神。”
他還掩耳盜鈴似的把紙稿撥到一旁,眼神躲閃,分明是心虛了。
“你就逞強吧!”金烏瞪著他,卻不好當著別人的面說什么,只氣悶地嘀嘀咕咕,“才剛好點就操心這操心那的,像個養病的樣子嗎……”
裴嵐低頭受訓,一副犯了錯的小媳婦模樣。
歸真和燕行就在邊上好整以暇看著,歸真更是抱著胳膊,眉頭微挑,頗有幾分看同僚笑話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