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利的長劍與厚重的巨劍在一瞬間碰撞出烈火花,躥入姜蕖眼底,一瞬明亮后的黯然之下,云且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阿且,她是敵人。”縉云沉聲開口。
云且目光毅然:“我不會讓師父傷害她。”
縉云不動聲色,燃燒的視線緊緊盯住身前兩人。
忽然,他將手中劍刃一旋,輕巧撥開云且大劍,轉瞬刺向姜蕖,下一刻,只聽得咔嚓一聲,原本就要從后背刺入云且心臟的藤蔓被他斬為兩截。
陡然而來的力量也連帶把姜蕖掀飛出去。
“阿煙!”云且慌忙朝她奔去,試圖將她接住,但卻被姜蕖一掌打開。
“別碰我。”姜蕖扶住受傷的右臂,被挑散的發髻在風中展開青絲一片,落在她身后與額前。
她的眼神剛好被頭發擋住,血液順著衣袖汩汩流淌下來,而周身散發的寒意連這場大火都燒不化。
“阿煙,你受傷了!”云且還想去扶她。
可伸出去的手再次被姜蕖打開,手心里的血在他臉上濺成血淚。
“我說了,別碰我!”荊棘一般叢生的悔恨在她咽喉中撕扯出低沉的呵斥。
她捂住傷口掙扎著站起身,腳步的踉蹌每一下都踢在云且心上。
云且抓空的手慢慢蜷緊:“阿煙,我沒有……”
“你到現在都還想說沒有騙我嗎?”姜蕖忍不住一陣無助苦笑,她用力揚起頭,抬起眼,用力望著眼前那張熟悉卻分外陌生的臉孔,“我早該聽師父的話,也早該發現你身上的破綻,我送你的藤球,根本不會讓你染上這次瘟疫。”
她的肩膀止不住顫抖,嘴角的弧度卻越發上揚著嘲笑自己的愚蠢:“你是故意染上瘟疫的,騙我把你帶來這里,套出解蠱之法……所以,所以他們一定要將我師父抓走。”
“阿煙……”
“呵……”她嗤笑一聲,鬢發被火風揚起,露出她眼角的涼意,“我是姜蕖,是神農氏,是巫女,但不會再是你口中的阿煙。”
她拿開左手,手心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焦土里。
朔月下的云層突然聚集在大營上空,陡然一聲雷鳴響徹四方,積聚已久的驟雨恰時傾盆而至。
火焰被大雨飛速撲滅,縉云與云且的腳下赫然生出數根藤蔓,扭曲著要將他們纏困其中。
“阿且小心!”縉云眼疾手快,執劍劈開藤蔓,拉著云且將他拖后十數米。
就在這時,蚩尤的吼聲穿透火與水形成的煙瘴。
“九黎的戰士們,反擊的機會到了,隨我一起,殺退敵軍!”
蚩尤的青銅戰甲映著雨光,竟比滿月還亮。
原本混亂的蚩尤兵們突然像被攥住脖頸的猛獸,頓時安定下來,筋肉虬結的臂膀也不再盲目揮動石斧。
戰鼓聲適時響起,蚩尤盾兵舉起青銅盾牌步步為營,重新組建成盾墻。
獸騎兵安撫住燥亂的食鐵獸,隨后蹬上獸背,越過盾墻沖進軒轅軍隊伍。
食鐵獸猛烈的拍擊和撕咬很快就將大營中的軒轅軍擊潰。
見形勢已不在己方,縉云當下決定見好就收。
“撤退!”他轉而朝身后的軒轅軍高喊示意。
得了命令的軒轅軍也不再戀戰或抵抗,紛紛向營外撤退。
剛剛組建起來的陣勢并不足以將軒轅突襲軍圍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順利脫身。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黑暗,驟雨停歇,蚩尤的玄鐵長戈已插在軒轅軍遺落的旗幟殘桿上。
滿地焦土里蜷縮著無數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尸體,剩余的蚩尤士兵走在這一堆焦墟之上,著手恢復這破敗的大營。
濼清第一時間趕到姜蕖身邊,看著她猶如死人一般站在水坑當中,還以為她遭了難,嚇得翅膀都沒收好就奔了過來。
“阿蕖!”
姜蕖聽見濼清的聲音,抬頭看過去,眼角一滴淚無聲掉落。
“師父……被他們抓走了。”她虛弱地吐出幾個字,腳下一軟。
好在濼清及時將她扶住,卻在染了一手血后,露出心痛的表情:“怎么連你也受傷了,是被火燒到了嗎?可惡,軒轅軍的將軍黑云也參與了偷襲,他將我們風伯一族困在一起,只有萍翳姑姑一個雨師,這才晚召了大雨。”
姜蕖搖了搖頭,強烈的打擊和過久的火烤已讓她虛脫,嘴唇白到幾乎透明,此時此刻已說不出一句話,撐著身體走出兩步,便摔進濼清臂彎上,緊跟著失去了意識。
等她醒來時,自己已被安置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身邊只有濼清陪著。
“阿蕖你醒了,先喝點水!”濼清拆開自己手中水囊的蓋子。
“阿清。”她搖了搖頭,緩而開口,“我阿桑姐呢?”
濼清遞上前的手頓在半空中,他的視線有一瞬躲閃,繼而落在身下床榻邊,“她……她在外面……”
“在外面?”姜蕖瞇起眼看了濼清一會兒,突然坐起身,“我出去找她。”
“不行!”濼清脫口而出。
姜蕖拽過他的衣領,壓著嗓子質問道:“為什么不行?我要找我阿姐,為什么不行?!”
濼清心虛地避開姜蕖的視線與追問,沒有作答。
姜蕖突然松開了手:“你不說,就別攔我。”
她說罷掀開身上的毯子,推開濼清沖出了帳篷。
帳篷外,眾人正在處理地上成片的尸體,原先搭建巫族人帳篷的地方此時已經被清理成空地,挖了深深的土坑,里面堆著無數焦黑的尸體。
還有一些尚能分辨模樣的尸體,被堆在坑邊,身上蓋著淺褐色亞麻布,遮住了臉。
姜蕖不敢看那些尸體,她后退幾步,轉身漫無目的地穿梭在來往的人群當中。
“你們見姜桑了嗎?”她每抓住一個人都要問一遍,“你見她了嗎?你看見我姐了嗎?”
可是所有人都沉默著搖頭,繞開她,繼續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直到姜蕖問道最后一個士兵,那士兵的眼睛已經被灼瞎了一只,纏著厚厚的布條,努力看了她一眼,伸手指向堆放尸體的地方:“你去那里看看吧。”
“不,不會的,我阿姐怎么可能在那里?”她搖著頭后退,根本不去相信,可一雙腿又不受控制地帶著她向那里走去。
她絕望地走在滿地尸體當中,一次又一次擦掉阻擋視線的眼淚,終于,她在那片令人眩暈的亞麻布下,發現一截熟悉的袖口,還有一只被燒掉一半的手掌。
完好的手指只剩下兩根,可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它們正屬于姜桑。
姜蕖無力跪倒在地,殘留的細雨澆在她臉上,既滾燙又冰涼。
仿佛不斷煎熬她的心臟,每一次呼吸的交錯都在質問她一般。
如果當時跟著姜桑一起逃走,姜桑是不是就會活下來?
如果當時沒有任性去巫堇營帳偷藥,是不是就沒有這次偷襲這場大火?
如果當時沒有將云且帶回來,巫堇是不是也不會被抓走?
如果……如果……
心口劇烈的扯拽劇痛,她彎下腰,攥緊胸口的衣服,每個如果都像尖刀刺進她的心臟。
這些如果,全都是她犯下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