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紫宸殿。
金階玉陛,香煙繚繞,百官肅立。氣氛卻比往日更加凝滯緊繃,暗流在莊嚴肅穆的表象下洶涌。
剛一開議,便有人率先將矛頭指向了上官牧。
以清流自居、與上官家素有舊怨的兵部侍郎佟武岳便站了出來。
“陛下!”陳侍郎聲音洪亮,帶著痛心疾首的激憤,“戶部乃朝廷錢糧命脈,賬目不清,則國本動搖!臣查舊年檔案,發現平安三年江南鹽稅虧空一案,經手人正是時任戶部侍郎的上官牧!其賬目混亂,疑點重重,更有隱匿虧空、欺瞞朝廷之嫌!此等蠹蟲盤踞要職,實乃我朝之恥!臣懇請陛下徹查!”
“可不光是這一案。”素有江南第一家之名的趙家家主,時任禮部侍郎的趙長空跟著站出來,義正言辭地稟道:“陛下,佟侍郎所言鹽稅案,不過冰山一角!臣亦有本奏!”
趙長空年逾五旬,須發花白,卻精神矍鑠,聲音沉穩洪亮,自帶一股江南豪族的底氣,“江南道鹽政之弊,絕非僅是賬目混亂!臣有親族、故舊在江南為商賈,彼時皆曾受上官牧及其爪牙之盤剝!其手段之酷烈,令人發指!”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射向臉色已然發白、強作鎮定的上官牧:“其一,鹽引發放,上官牧借手中職權,對不愿行賄納貢之良商,百般刁難,拖延克扣,致其破產者有之!而對依附其門下、行賄巨萬之奸商,則大開方便之門,超額濫發!此等行徑,無異于殺雞取卵,斷我江南商道根基!”
趙長空頓了頓,讓那鏗鏘有力的控訴在殿中回蕩,引得不少官員頻頻點頭,尤其是一些江南籍貫的官員,更是面露激憤。
“其二!”趙長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沉痛,“鹽稅征收之時,上官牧及其黨羽,巧立名目,橫征暴斂!除朝廷正稅外,更私設查驗費、損耗補、平安捐等諸般雜稅!商賈不堪重負,怨聲載道!更有甚者,凡有不服、或稍露不滿者,輕則被其構陷入獄,家產抄沒;重則……”趙長空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重則被其豢養之私兵,以抗稅、通匪之名,公然屠戮于市井!平安三年秋,湖州富商周氏一門七口,連同仆役十數人,一夜之間盡數被殺,宅邸焚毀!此等慘案,當地官府諱莫如深,草草以流寇劫掠結案!然,據臣所查,案發前數日,周氏因拒繳平安捐,曾與上官牧派去催收的稅吏當街爭執!此案疑點重重,懇請陛下明察!”
趙長空這番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話音未落,另一位素來依附趙家的御史也立刻出列附議,言辭更為激烈,甚至隱隱將矛頭指向了上官牧背后的上官家。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低語嘩然。
上官牧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正要出列反駁,卻被身邊的同僚死死拉住。
就在這時,楊韻出列了。
她一身青色御史官袍,身姿挺拔如青竹,在一眾或老成或激憤的朝臣中顯得格外沉靜。她沒有繼續駁斥上官牧,而是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劄子,高舉過頂。
“陛下,”她的聲音清越平穩,清晰地回蕩在殿中,“臣近日復核舊檔,亦發現平安三年江南鹽稅案存有諸多疑點,與陳大人所言不謀而合。然臣所查,疑點不止于此。”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劇變的上官牧,繼續道:“臣查得,當年鹽稅虧空上報后,曾有地方官員上疏申辯,言及鹽引發放、運輸損耗等情弊,其疏卻被戶部壓下,未能上達天聽。經辦此疏者,亦是上官牧。”
楊韻的聲音陡然轉厲:“更有甚者,臣在核查相關商戶卷宗時,發現數家當年與鹽引有關的商戶,其幕后東家,竟與上官牧府中管事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其中數家,更是在鹽稅案后不久,便因‘經營不善’而關門歇業,其主事之人,或暴病身亡,或遠走他鄉,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這已不僅僅是賬目不清、隱匿虧空,而是涉嫌構陷地方、貪墨公款、殺人滅口的重罪!
楊韻只字不提成武二十一年的工部軍械庫修繕案。
那案子里受了圣人詰問的幾家都跳出來了,哪兒還用得著她再提?自會有人繼續往那案子上靠就是了。
上官牧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掙脫同僚阻攔,撲到階前,聲嘶力竭:“陛下!陛下明鑒!楊禮成血口噴人!他這是誣陷!是構陷!臣忠心耿耿……”
“夠了!”一個冰冷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壓過了上官牧的咆哮。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沈栩安不知何時已悄然立于殿前左側,他并未著官服,而是一身玄色深衣,更顯身姿挺拔,氣度沉凝。
他光如冷電般射向上官牧,喝道:“楊御史所列,樁樁件件,皆有卷宗可查,有人證物證可循。上官大人此刻咆哮朝堂,指斥御史,是心虛,還是欲蓋彌彰?”
不等上官牧開口,沈栩安目光平靜地投向御座上的皇帝,緩開口道:“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圣裁。若你心中無愧,何懼?待到三司會審,詳查一切,真相自明、”
他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字字如刀,將上官牧逼到了絕境。尤其是那句“三司會審”,更是徹底封死了上官牧試圖在朝堂上胡攪蠻纏、拖延時間的所有退路。
一直端坐御座、沉默不語的天子此刻終于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深邃難測,先是掠過激憤的陳侍郎,再落到沉穩持劄的楊韻身上,最后,定格在沈栩安身上。
“沈愛卿所言,甚合朕意。”天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壓,“御史風聞奏事,乃其本分。楊御史既已查得實證,上官牧,你有何冤屈,三司堂前自可申辯。咆哮朝堂,成何體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噤若寒蟬的百官,尤其是臉色煞白、搖搖欲墜的上官牧,以及他身后幾個同樣面無人色的黨羽,最終落在楊韻身上:“楊愛卿。”
“臣在。”楊韻躬身。
“你既查得此案疑點,便由你主理,協同大理寺、刑部,三司會審,務必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天子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敲在在場官員的心坎上。
“臣,遵旨!”楊韻朗聲應道,垂下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