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夫人被自己說動了。
是這個丫鬟。
是這個丫鬟害她女兒變成這樣的。
她心里的郁氣和怒火急需一個出氣的地方。
她冷聲道:“把這個丫鬟帶下去杖打三十!”
三十杖。
若是小廝使了全力,把人打死也是有可能的。
謝皎月連忙道:“請夫人收回成命!”
她什么也看不見,只能用耳朵去聽,她好像聽見了有丫鬟在房間走路的聲音。
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壓在謝皎月的心上,她連忙伸出手,摸索著要下床,她嘴里喊道:
“忍冬?”
一時不慎,清瘦的姑娘從床上摔了下來,狼狽地摔在地上。
謝夫人下意識想去扶她,可是她剛要伸出手的時候,跪在一旁的忍冬已經先伸出了手。
“姑娘,我在這兒!”
忍冬看著眼神空洞茫然的謝皎月,心里有些酸澀,她的嗓子似乎也被什么東西黏住了。
她忍著喉嚨的澀意,慢慢道:
“姑娘別怕,奴婢在這兒。”
謝皎月聽見忍冬聲音的一瞬間,連忙握住了忍冬的手。
她看不見謝夫人,也不知道謝夫人到底站在哪兒,她只能坐在地上,強裝鎮定:
“夫人,忍冬聽命于我,一切是皎月咎由自取,還請夫人放過忍冬?!?/p>
夫人。
她的皎皎又喚她“夫人”了。
不是阿娘也不是母親。
僅僅因為一個丫鬟,她便又喚她夫人了。
謝夫人心里怨恨地發苦,既恨自己找不回以前的女兒,也恨面前過分消瘦的女子不肯將女兒還給她。
謝夫人恨得差點壓碎自己的一口銀牙。
跪在地上的紅葉看著謝夫人胸口起伏的厲害,頓時像是察覺了什么,她看著謝夫人,最后看著謝夫人的氣息越來越急,越來越急。
紅葉立馬起身,走到謝夫人身邊,她剛走到謝夫人身后,謝夫人便暈倒了。
她連忙扶著謝夫人,看著還跪在地上的丫鬟道:
“趕緊去請大夫!”
跪在地上的丫鬟們如夢初醒,連忙起身,有些綁著紅葉扶著謝夫人出門,有的急匆匆跑去請大夫。
唯有謝皎月坐在地上,耳邊是丫鬟們匆匆的腳步聲,還有衣物摩挲的聲音,這些聲音環繞在她的耳邊,像是千百根繡花針,要把她的耳朵和腦袋都一起刺穿。
不知不覺中,她抓著忍冬的手越來越近,越來越緊。
忍冬察覺到了她的惶恐,安慰她道:
“姑娘,沒事的,阿四已經去請大夫了,夫人會沒事的?!?/p>
謝皎月聽見她的話,眨了眨眼睛,最后慢慢點頭。
“多派一些人去找知秋吧?!?/p>
知秋和忍冬,是唯一靠近她的兩個丫鬟,就算不能有很久的主仆之情,謝皎月也希望她們可以好好的。
“奴婢明白。”
忍冬知道,二姑娘看著冷冷清清的,對下面的人也很冷淡,但姑娘也是在意她們底下之人的生死的。
不然也不會跌下床來護著她。
次日一早,紅葉帶著一個大夫和一群丫鬟進了謝皎月的院子。
她站在謝皎月的床邊,平靜道:
“夫人命我等來給姑娘梳妝。”
說完她看向一旁的大夫,“許大夫是京城有名的大夫,他會給姑娘的腳底上麻沸散,加上針灸止疼,姑娘今日不會覺得有多疼的?!?/p>
許大夫看著榻上的姑娘,心底有些不忍。
都說高門貴女一生榮華富貴,殊不知這些榮華富貴也是她們吃了許多苦得來的。
就算是尋常人家的女兒,受了這樣的傷也要在病床上好好休養幾天,這位姑娘身為相府的姑娘卻要忍著這樣的傷痛進宮。
那樣的傷口,強行走路只會讓傷口里面的肉互相擠壓潰爛,最后反復發膿,疼痛難忍。
偏偏那位夫人鐵了心要這位姑娘進宮,只讓他針灸和上藥,其他用不著他管。
等許大夫針灸完和上完藥,謝皎月便坐在輪椅上,由著忍冬把她推到銅鏡前坐著,一旁的紅葉帶著一排丫鬟給她上裝換衣。
在上口脂時,紅葉淡淡道:
“姑娘日后可多吃些滋補之物,既有利于姑娘身體,也會有一副好氣色?!?/p>
氣色太差了,胭脂和口脂的涂抹上便要費些功夫。
謝皎月聽得出紅葉的言外之意,她沉默著什么也沒有說。
終究她是一個瞎子,氣色好與否,都是別人說了算。
一切準備妥當后,守在一旁的嬤嬤便推著謝皎月出門。
忍冬擔心她冷,出門前特地又給她換了一個新灌了的湯婆子。
于是謝新月站在門口看見的便是謝皎月安安穩穩地坐在輪椅上,身上披著白色大氅,懷里抱著一個湯婆子,臉上氣色也不錯。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重病的樣子。
謝新月頓時咬牙,這個女人就是在裝?。?/p>
看著坐在輪椅上被嬤嬤推過來的謝皎月,謝新月只覺得恨得牙癢。
要不是她裝病,三姐姐怎么可能被關在院子里連進宮的資格都沒有!
謝新月看著旁邊的謝皎月,冷著臉搶過謝皎月懷里的湯婆子,一把砸在了地上。
鐵制的湯婆子砸在地面發出猛烈的一聲,嚇得在場的丫鬟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謝皎月更是弄不清楚發生了何事,被那尖銳的巨響嚇了一跳。
“賤人!”
謝新月的聲音傳進謝皎月耳朵里,謝皎月頓時明白,是謝新月搶走了她的湯婆子,還把她的湯婆子砸在了地上。
謝皎月能看見她的時候,尚且不想搭理謝新月,現在瞎了,更是眼不見心為凈,任憑謝新月罵她。
“不要臉的女人!你不僅裝病,還害二姐姐不能進宮,我……”
謝新月看著她清冷的容顏和精致發髻,頓時道:
“我抓爛你的臉!”
說著謝皎月就要抬手往謝皎月臉上抓去,一旁的紅葉連忙擋在謝皎月身前,她道:
“四姑娘不可!二姑娘是要進宮的,抓爛她的臉會丟了相府的顏面!”
“她不是相府的人!她就是一個賤婦!一個爛人!一個隨便找個男人都能……”
“閉嘴!”
謝夫人從另一條道上走過來,她幾步走到謝新月面前,抬手扇了謝新月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