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謝皎月平靜地開口。

“若是父親不想我來用膳，又何必讓人傳我來呢。”

謝老爺當即就要發火，他手里的筷子啪的一聲摁在桌子上，站起身，剛要抬起手扇在謝皎月臉上，便聽見最年邁又最威嚴的老人道：

“老大，新年第一天便鬧成這么大動靜，往后的日子還如何過？”

謝相爺聽見謝相的話，忍不住道：

“父親，我知曉你從小便偏袒她，可這新年第一天她便耍這些小脾氣，成何體統？”

謝相放下筷子，抬眼冷冷地看了謝皎月一眼。

“離了丫鬟連吃飯都不成器的瞎眼丫頭罷了，能成什么氣候。”

說著謝相便站起身，路過謝皎月時冷冷道：

“你若是不愿意來，誰又會逼你來。”

謝相走后，留在原地的謝老爺和謝呈竹面上頓時變得一陣紅一陣白。

他們確實忘了謝皎月是個盲眼之人，忘了盲眼之人沒辦法夾菜。

一旁的謝如月頓時牽過謝皎月的手，哭哭啼啼道：

“二姐姐，你不能夾菜為何不與我說呢？我就坐在二姐姐旁邊，若是二姐姐開口的話，如月定然會給二姐姐夾菜的。”

謝如月這話說得微妙，一邊說謝皎月不懂事，不讓旁人給她夾菜，一邊又要謝呈竹和謝老爺找到了臺階下。

果不其然，聽見她的話后，謝老爺立馬道：

“為何不開口讓旁人給你夾菜？知道的是你瞎了眼，不知道還以為你嘴巴也啞了。”

謝皎月淡淡道：

“有心之人自不必說，無心之人說了也不會做。”

謝皎月知道她說這話會是什么下場，但她又不能不說。

不說的話她就真成謝老爺嘴里的啞巴了。

任由旁人給她怕臟水，也任由這些人打著為她好的名號欺凌她。

果不其然，謝老爺便更怒了。

“你這是何意？什么叫做無心之人？！沒人給你夾菜，在場的人便都是無心之人嗎？”

本就僵立的局面，謝如月偏要哭哭啼啼的拱火道：

“是我的錯，是我沒有注意到二姐姐沒有夾菜，是如月的疏忽，二姐姐罵如月是無心之人，如月擔著便是了。”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謝皎月的眼睛瞎了沒辦法夾菜，如此說來，在場的人都是無心之人。

謝如月就是要讓在場的人都覺得謝皎月在埋怨他們，讓他們覺得謝皎月就是心里有氣。

謝老爺看著謝皎月，恨不得沒有這個女兒。

他看著謝皎月道：

“新年第一天就給我找不痛苦，我還真是生了一個好女兒。”

說完他看向謝夫人，道：

“她與景陽世子的婚事既然已經無法履行了，那便趁早另尋夫婿，讓她嫁出去也好過把整個相府鬧得雞犬不寧。”

謝夫人臉色也很不好看，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冷冷地看著謝皎月道：

“太子與世子都入不了她的眼，這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娶她？”

“她若是不嫁，便趁早回尼姑庵去，省得在這里惹了大家的不痛快！”

謝老爺說完便看向謝皎月，冷冷道：

“是嫁人還會尼姑庵，你自己抉擇！”

說完謝老爺便甩袖子離開，看見謝老爺走了，謝呈竹也站起身，對著謝二夫人和謝二老爺道：

“呈竹告退。”

謝呈竹走后，正廳便陷入了一陣安靜。

謝皎月坐在椅子手，捏著手里的筷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根本不知道飯桌之上，每個人都神色各異。

饒是以前再疼愛她的謝二夫人也不敢理她，只能讓謝皎月又尷尬又無助地坐在那兒。

半晌后，謝夫人淡淡開口道：

“既然吃得不痛快，那還吃什么？都散了吧。別在這兒礙人眼了。”

只聽前面半句話時，謝皎月便隱隱約約覺得謝夫人是在指責她，直到聽見最后半句話，她才知道，謝夫人也嫌她留在這兒礙人眼。

她放下筷子，慢慢道：

“皎月告退。”

謝皎月想要告退，但是她現在坐的凳子不是輪椅，沒辦法直接離開。

只能讓忍冬把椅子推到飯桌前，然后借著忍冬的力站起身，最后再坐在輪椅上。

謝夫人再看見丫鬟推著輪椅進來的時候便心情不好，再看見謝皎月還要如此麻煩地坐上輪椅后，謝夫人把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她冷冷道：

“日后你便待在院子里日日警醒自身，熟讀女戒，不要出來惹人厭煩。”

謝皎月沒有說話，任由忍冬推著她出了正廳。

只要還在相府一天，只要她的眼睛還嚇著，她就沒有辦法違抗這些人的命令。

屋外的天氣很冷，吹著寒風，寒風跨在謝皎月的臉上，冷得她心底都在發涼。

“姑娘！”

謝皎月走到花園時，消失許久的阿四突然出現在謝皎月身邊，她跑到謝皎月喘著粗氣道：

“姑娘！知秋姐姐她……”

寒冬臘月里，地上被雪花浸潤得很濕，也很冷。

阿四卻像是沒有感覺一樣跪在地上，她對著謝皎月，一張清秀的小臉上盡是猶豫。

謝皎月聽見她的聲音，連忙道：

“知秋她如何了？可是找著她了？”

阿四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

“找……找到了。”

“她如何了？”

謝皎月聽見她的話，連忙問道。

阿四頓時啞言了，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忍冬頓時道：

“你吞吞吐吐地做什么，姑娘問什么你答什么便是了。”

一時間，謝皎月心里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道：

“知秋可是受傷了？她被那個嬤嬤打了？”

看著謝皎月雙眼空洞，臉上卻是止不住的擔心的模樣，阿四還是咬咬牙道：

“知秋姐姐她去了。”

謝皎月在一瞬間捏緊了輪椅的把手，神情有些恍惚，她似喃喃道：

“去？她去哪兒了？”

忍冬聽見阿四的話，眼里也有些震驚和不可置信。

阿四聽見謝皎月又輕又淡，像是要被風飄走的聲音，頓時跪在地上埋著頭道：

“知秋姐姐的尸首是今早在后花園的荷花池被發現的，身體都被河水凍僵了，面色也很白。”

“那些嬤嬤說，許是早就死了，不過因為荷花叢擋著沒人瞧見，今日那些長工清理池塘才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