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相府后花園的池塘邊圍著許多丫鬟和嬤嬤,圍著那具已經泡得發白的尸體指指點點。
謝皎月被忍冬推到荷花池旁邊,忍冬道:
“二姑娘來了,閑雜人等都退開。”
經過昨日謝新月那一遭,加上府里的姑娘只有二姑娘跟著謝夫人去了宮里的宴會,他們便以為謝皎月又恢復往日的盛寵了。
一時間聽到忍冬的話,紛紛退開了。
謝皎月看不見,自然不知道她所擔心的丫鬟躺在地上,尸體蓋著白布。
謝皎月等輪椅停穩后,她才道:
“知秋?知秋可是在這里?”
忍冬看著那具蓋著白布的尸體,眼里終究有些不忍心。
她道:
“姑娘,知秋在呢,知秋在這兒。”
謝皎月伸手,摸索著想要站起身。
忍冬見狀,連忙道:
“姑娘!你腳底的傷!”
忍冬話音剛落,便瞧見她家姑娘跌坐在了地上,她連忙蹲下身子去扶謝皎月。
剛扶住人的手臂,便看見她家姑娘抓住了知秋濕漉漉的一截衣角。
謝皎月抓著那截衣角,跪著挪動著身子,挪到蓋著白布的尸體旁邊。
她道:
“知秋?是知秋么?”
謝皎月順著衣角,抓緊了那一截冰涼的手腕,她將冰冷的手腕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的手怎么這般冰涼?”
忍冬看著謝皎月這般模樣,哽咽道:
“姑娘,知秋已經去了。”
謝皎月聽清楚了忍冬的話,可是她就是不信,不信前些時日還在她面前打轉的小姑娘會像她祖母一樣永遠地離開她。
明明她才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對她和忍冬。
她才決定要對知秋敞開心扉。
為什么要這樣對她,為什么剛給了她一絲溫暖,又要親手把這絲溫暖給摧毀掉。
謝皎月跪在地上,脆弱的眼眶包裹不住豆大的淚珠子,淚珠子砸在地上,無聲無息。
瘦弱的姑娘彎著腰,順著地上之人的手臂摸到那張冰涼的臉。
謝皎月雙手捧著知秋的臉,著急地胡亂摸了兩下,然后她道:
“忍冬,這不是知秋,知秋的臉不是這樣的。”
知秋是個清秀的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臉,不是這種摸起來腫大的臉。
她眼睛看不見,自然沒有瞧見地上之人是何凄慘模樣。
一旁的忍冬和阿四卻將知秋的樣子刻入了心底。
只見小丫鬟臉上全是巴掌印,嘴唇處結著血痂,耳朵處也有。
像是扇巴掌的人力氣大,一巴掌不僅扇裂了嘴角,還將耳朵也扇出血了。
丫鬟的脖子上還有掐痕,掐痕的顏色不深,是淺紅色的。
忍冬見過那些上吊而死的丫鬟,那些丫鬟脖子的勒痕顏色都是深紫色的,不是這般顏色。
知秋也許被掐過,但是沒有掐死。
忍冬跟在謝皎月跪在地上,她扶著謝皎月,有些不忍心再看知秋的尸體。
她哽咽道:
“姑娘,這是知秋,知秋的臉被扇腫了,她的臉上全是巴掌印。”
謝皎月僵在了原地,她的手還停在那張冰涼的臉上,聽見忍冬的話,謝皎月伸手撫摸過那冰涼的臉頰。
原來,這真的是她的知秋。
原來,她的知秋生前還受了這般折磨。
瘦弱的姑娘匍匐在知秋的身體上,身體里一直支撐著她的那根脊柱終于斷了。
連同著謝皎月的心臟一起,都被一股大力捏得粉碎。
這是謝皎月回府后第一次哭。
哭得壓抑而哽咽。
她一個將死之人,害了一條年輕而鮮活的生命。
有一條人命為她而消逝。
寒冬還沒有過去,謝皎月變已經覺得春天不會再來了。
她沒有看到春日的那一天了。
*
謝夫人的院子里。
謝夫人剛坐下,一旁的紅葉便幾步走了進來,在謝夫人耳邊低聲道:
“夫人,二姑娘的丫鬟知秋死了,尸體在后花園的池子里被發現。”
謝夫人平靜地喝著茶,聽見紅葉的話眼皮子都沒有動一下。
“一個無足輕重的丫鬟罷了,死了便死了,重新再調個丫鬟到二姑娘院子里,盯著二姑娘好好念書。”
這深宅后院之中,一年死的人足有上百條。
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不值得她多花費一分心思。
紅葉道:
“依奴婢看,這丫鬟的死恐有蹊蹺,二姑娘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聽見紅葉的話,謝夫人終于抬起眼皮子,神色冷冷道:
“她就算不善罷甘休又能怎樣?不過是一個丫鬟罷了,她能如何?莫不是還要殺了我給她償命?”
紅葉跪在地上,立馬道:
“是奴婢言錯。”
謝夫人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后緩緩移開視線,她垂眼看著丹蔻道:
“她若是來尋我給她主持公道,便說我已經歇下了,讓她趁早回去關禁閉。”
紅葉道了一聲“是”后出去院子門外守著了。
屋子內,謝夫人看著自己的指尖。
老爺說得對,這個女兒心中有氣,上次她就被她擺了一道。
她愿意她這個女兒已經學會順從和乖巧了,不成想她卻憋著一肚子壞水在宮宴上拒絕了賜婚。
此次若是再幫她主持公道助長她的氣焰,只怕以后更無法無天了。
謝夫人淡淡地想,也許謝老爺說得是對的,她該尋一門婚事把謝皎月嫁出去了。
她看向一旁的銀葉道:
“去打聽打聽誰家才氣和脾性都不錯的兒郎還未婚配,兩日后把名單給我。”
“是。”
*
另一邊。
謝皎月的院子里,忍冬和阿四合力替知秋換了一身衣裳,也給她重新梳了頭發。
給知秋換衣服的時候,忍冬和阿四才發現知秋不僅脖子上和臉上是傷,連身上也有一些青紫和淤青。
像是被人掐出來的。
謝皎月坐在輪椅上,聽著忍冬和她描述知秋的樣子。
“姑娘,知秋的胳膊和背上盡是掐痕,有些地方也像是用棍子打上去的。”
總之青青紫紫的一片,幾乎看不出皮膚原來的顏色。
謝皎月蒼白著一張臉,眼睛因為哭過,還殘存著一道紅暈。
她在想,謝如月的丫鬟能在潑了她一盆冷水全身而退,那為什么她的人要無聲無息地死在冰涼的池水里。
她要給知秋求一個公道。
哪怕是死,她也要給知秋求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