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見諒,昨日楊凡主事差人前來邀約時,并未言明世子也將前來。”周康試著解釋。
“下官聽懂周營將的意思了。”楊帆陰惻惻地道,“是下官疏忽了,并未言及世子……想來也是,世子若是不在,以下官區區微末官職,怕是入不了周營將的法眼,周營將姍姍來遲倒也再正常不過了······”
楊凡可是一頭老狐,抓住周康話里漏洞,將周康來遲的原因與看不起他們這些主事相關聯起來,硬是要坐實周康目中無人的托大之舉!
周康臉色一變,楊凡這話里話外,無一不在暗示著自己方才那句話的意思是,世子不來,那他周康來遲又何需理由,何需解釋?另一層含義不言而喻,你楊凡不過刑法司一個主事,有什么資格讓周康特地去解釋?
這話要傳出去,只怕要引起廣閩郡所有主事對周康的敵意。各司主事在司里僅是屈居于副司首之下,可以說是廣閩郡官僚體系里較為龐大的中堅力量,不容小覷。楊凡這一頂帽子扣上來。周康說什么也不能就這樣稀里糊涂接過去。
但在周康將將開口解釋之際,林立見縫插針,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方才楊主事領著幾位大匠師勘測回來,想必對于礦場改建事宜已是有了個大致輪廓了吧?”
周康一肚子話被堵在胸里沒能說出去,就被林立轉移了話題,差點沒閉過氣去。他心中暗道,你大爺的,從哪里冒出來的愣頭青,這么沒眼色,關你毛事啊?
只是一瞬,周康的臉色倏忽就陰沉了下來,朝著楊凡指著林立問道:“這位是?”
楊凡笑著應道:“這是船舶司林司首的侄子林立林公子。”
“哦?那這位林公子在司里任何官職?”周康故作茫然。
“在下并無官職。”林立輕聲道,不卑不亢。
周康向著楊凡沉聲問道:“楊主事今日邀我等前來,是為踏青,還是有要事相商?”話中隱意便是,商討要事的話,怎么會讓林立這種無官無職的小輩前來?
林立心中一笑,周康果然名不虛傳,睚眥必報得很。林立看了柳川一眼,柳川會意,對著周康說道:“林公子與我南安侯府有些交情,再者他一向見解有些獨特,所以我便做主邀地前來商討礦場改建事宜。”
柳川世子如此說了,周康自是不能再揪著這一點再生是非。但周康在南州城這么多年來,從來都不是易與之輩。他扯著嗓子,陰陽怪氣地笑道:“世子的意思我聽懂了,那我倒要聽聽這位林公子有什么獨到見解了。”
林立為謹慎起見,預先打了個埋伏:“獨到談不上,至多算是一個局外人的些許淺見。既然世子與周營將姑且一問,那么在下便姑一答。”
柳川于是問道:“林公子以為,投放萬余刑徒到礦場,需要房舍幾何?”
林立答:“據我了解,南郊牢獄原址有牢舍五百間,禁制類神紋陣七十三處,在押刑徒一萬四千。而此處南郊礦場,原先礦工所住房舍有百余間,稍加改造及擴容,可容納幾千刑徒作為休息之處。”
“那其余近萬刑徒勞作之余,又將住在何處?若是擴建房舍,所耗必將不菲。”
林立心中早有定計,指著不遠處。目光所及之處,是許多以前開采過的已經荒廢的舊礦洞。
“這些洞穴,陰暗潮濕,要是以前侯府招募的那些礦工,想必是不愿居住。但刑徒不同,一來他們沒有選擇的余地,二來這些洞穴相比房舍,稍加改造之后,對于刑法司而言更為安全,刑徒更難以脫逃。”
“如此這般,倒是省了一大筆銀子。”柳川贊許地點點頭,接著又問道:“那林公子又以為,需要守備幾何?”
這一問,周康眼眸微張,想著,這兩人的雙簧,唱到關鍵之處了。
林立聲音不大,卻是一語驚人:“除刑獄司原先的幾百守備外,再有兩百足以。”
“荒唐之言!”聽到這里,周康忍不住跳了出來。也不怪周康,按林立所說的,僅僅再需兩百人,也就沒周康什么事了,連半個營的人數都安置不下。周康所在的治安軍分成四個營,周康所率的是三營,共有六百多人。在周康看來,南郊礦場可是個肥缺,通過這個跳板,就可以跟南晶北調沾上邊了。到時這么大的工程,漏一丁點出來,也足夠他賺得盆滿缽滿。現在林立意欲將所需守備力量往小了說,分明是想從根本上將他周康三營排除在外!
官場中人,官場中事,阻人進步如同奪人之妻,周康哪里忍得了這奪妻之恨,咬牙切齒道:“南郊牢獄舊址原是狹小的封閉之地,尚且需要五百守備。如今這南郊礦場可是一片空曠,既無阻擋之物,也無遮蔽之物,只加兩百守備,刑徒只怕都跑得不剩幾個了!”
周康的戾氣之盛,站在他的對面,逼人氣勢洶洶而來,林立卻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仍是慢條斯理地道:“許多道理,很多人總以為,以前是這個樣子,那么以后也會是這個樣子。但若是看得透一點,究得深一點,就會發現,原來,這個道理本身就是站不住腳的。”
周康等人一臉茫然,就連楊凡秦青也不知林立所言到底是何意。反倒是在柳川身旁一直默不作聲的柳影,像是與林立心有靈犀般,若有所思地說道:“林公子是說,刑法司以前承襲下來的那一套法子,并不完善,徒耗人力?”
林立心中一嘆,這個女子心思之玲瓏,一點就通,如此心智,在廣閩郡女流之輩中應該屈指可數了。但他不能完全順著柳影的意思說下去,他可不想直言刑法司內務的不是。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思,也必有一得。”林立先是謙虛了一句,而后說道,“尋常時日,尋常之地,尋常法子,的確需要更多的守備力量,但如今天時地利人和皆備,那又是另一番轉機,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