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聲道：“水是真的，人是假的。你說，會不會有什么東西在操縱著幻境？”
世間的幻術，若要詳細劃分，分出十多種都不成問題。若簡單劃分，便只有兩種——一種是心陣，一種是欲陣。
欲陣，是直接勾起目標的欲望，讓對方失去理智，不顧危險地往某個方向沖，最后一頭扎進死路。
比如金山銀山、絕世美女，這些最常見的騙術，卻能騙到最多的人。
心陣，則是更高一層的幻陣。它攻擊的是目標心中最薄弱之處，讓對方避無可避，一擊必殺。
理論上說，沒有誰的心境完美無缺。即便站在世界頂端的人，心里也有遺憾；即便最為冷酷無情之輩，心中也有不可觸及的柔軟。
心陣，打的就是這條軟肋。
想破心陣，等同于跟自己的內心進行一場生死較量，然而對上心陣之人，十戰九輸。
若我們身后沒有追兵，或許還有慢慢破陣的機會。
但我心里很清楚，羽毛的人馬用不了多久，就能沖破山寨追殺而來。
而且我也不敢斷定，他們從杜十手里拿到了多少秘密。若他們能自由出入那座秘境入口的幻陣，我們便腹背受敵，必死無疑。
我正飛快盤算著如何破解幻陣，阿卿忽然說道：“王夜，其實你身上有一樣東西可以試試？”
“什么東西？”我一時沒想起自己身上還有能破解幻陣的物件。
阿卿指了指我的背后：“你的刀匣。”
“你的刀匣外面裹著一層蜃龍皮。”
“蜃龍可是神話中最擅用幻境的妖龍，蜃氣凝結的亭臺樓閣，即便神仙也難分真假。”
我下意識往背后摸了摸。我雖知道刀匣上有蜃龍皮，卻從未把這事放在心上。
在我們看來，那不過是父親為了方便我攜帶長刀出入各種場合做的偽裝，而且也只能掩飾長刀的形狀而已。
我背著長刀時，一直站著倒沒什么問題，可一旦坐下，從姿勢上就會暴露身后藏著武器。
但迄今為止，我見過的術道高手、上古鬼神，沒有誰能一眼看穿我身負長刀。
這也從側面印證了蜃龍皮的奇異之處。
我立刻道：“我身上是有蜃龍皮，可我不知道怎么用啊？”
阿卿道：“你不需要知道怎么用，只要把刀匣扔進水里就行。”
“蜃龍雖為妖，卻也占了一個‘龍’字，自然有它的驕傲。若附近出現同樣操控幻境的存在，無論對方是妖是魔、是術士還是鬼神，它都會出來一爭高下。”
“而且這個過程，不允許被人打擾。”
我眼睛頓時一亮，隨即又猶豫道：“可要是夏羽他們追上來了怎么辦？他手下那個解析者艾倫，怕是不好對付。”
我現在最想殺的，就是那個解析者。
若蜃龍能跟剝皮洞里操控幻陣的存在短時間分出勝負還好，一旦雙方鏖戰下去，我們必然陷入被動。
阿卿笑道：“解析者，說白了就是個數學家，他們算的是概率，不是人心。”
“真正的軍師，算的是人心。”
“我第一次在他們眼皮底下設隱陣，他能算出來的概率自然很高。可我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故技重施呢？”
“我也想看看，我這個白紙扇對上解析者，究竟會是什么結果。”
白紙扇既是軍師，也是毒士，最擅長的便是玩弄對手的心理。
以人心對數據，我們未必沒有勝算。
我只考慮了幾秒鐘，便說道：“這一局，我們賭了。”
阿卿立刻動手布置第二個隱陣，我也順勢將刀匣扔進了剝皮洞。
刀匣落水，沒有“撲通”的巨響，只有“噗”的一聲輕響。聽上去，就像一只深諳水性的妖獸投身入水，除了輕微的水聲，沒有濺起一絲水花。
整座剝皮洞陷入一陣死寂后，便泛起“咕嚕咕嚕”的氣泡聲，仿佛有人在黑水底下緩緩吐氣。
緊接著，水面浮起一層銀灰色的霧氣。
蜃氣？
傳說中，蜃龍藏在水中吐出蜃氣，能幻化成亭臺樓閣，甚至一座小島，吸引過往船只。
我仔細看向洞底，水中的霧氣不僅沒有上升，反而貼著洞壁逆流而上，像一條逆鱗被觸怒的龍，沿著四壁那些反釘的人手一路攀爬。
每經過一只手，掌心便“啪”地合攏，發出關節爆碎的脆響，既像在為舊主鼓掌，又像在迎接新王。
蜃龍，醒了。
幾乎同一瞬間，漂在水里的人皮突然鼓脹起來，五官被撐得溜圓，嘴上露出一個漆黑的圓洞：“小夜，爸爸在這兒……”
聲音未落，人皮“嘩啦”一聲倒卷而上，被銀灰色霧氣吞沒。霧氣里傳出“咔吧咔吧”的咀嚼聲，如同千根魚刺同時折斷。
阿卿低聲道：“蜃龍在試探對手了。它得先吃掉洞里的原主，再決定要不要接手這里的地盤。”
“剛才那張人皮，不過是幻陣主宰的一個小嘍啰。蜃龍吃它，便是雙方對戰的開始。”
金千洋壓低聲音：“那我們要不要……往后退？”
阿卿將隱陣布置在洞口內側靠左的位置，我們相當于站在雙方戰場的邊緣。一旦雙方發動決戰，我們很容易受到波及。
“退不了。”我搖頭道，“羽毛的人已經追過來了。”
洞外，已經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我知道他們會趕過來，卻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我向阿卿傳音：“能不能想辦法，讓羽毛的人成為雙方斗法的祭品？”
阿卿道：“那得看情況……”
她的話沒說完，就聽見夏羽的聲音傳來：“清點一下人數，留六名黑羽騎士警戒，防止人皮樹追上來。”
“艾倫，你來分析一下，王夜他們現在的位置。”
夏羽從跟我交手開始，就一直擺著歐洲貴族般信心十足、勝券在握的姿態，可現在一上來就讓解析者艾倫分析我的位置。
看樣子，他們對戰人皮妖樹時損失不小，而且并未徹底拿下它，只是暫時把它甩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