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安厲聲反駁:“你懂什么!天關的兇險遠超你的想象!當年天關守墓人自爆鎮墓紋,不僅毀掉了遠征軍戰船,也震亂了天關所有陣法,現在里面的陷阱完全失控,前一秒還是平坦通道,后一秒就可能出現萬丈深淵。”
“而且天關深處有‘龍怨’殘留,一旦被纏上,就算不被陷阱殺死,也會被怨氣吞噬心智,變成只懂殺戮的怪物。你所謂的生機,根本就是賭命!”
“與其賭天關的虛無縹緲的生機,不如拼黑石礁的正面突圍,至少還有我坐鎮!”
兩人爭執不休,氣氛劍拔弩張。金千洋皺眉沉思,張慕瑤看向我:“現在意見不統一,該怎么辦?”
陸承安看向我道:“王夜,你是探神手,見多識廣,你說,是冒險闖天關,還是拼一把闖黑石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指尖摩挲著手中的刀柄,快速權衡利弊:走黑石礁,是明面上的死局,以少敵多且對方有圣物克制,勝算不足一成;
走天關,是暗里的險棋,陷阱雖兇,卻有可操控的余地,而且能打遠征軍一個措手不及,至少有三成把握。
片刻后,我抬眼道:“聽阿卿的,走天關。”
陸承安急聲道:“你知道天關里有什么嗎?那里的‘噬魂陣’連當年的守墓人都不敢輕易觸碰,一旦觸發,連魂魄都留不下!”
“還有‘化骨淵’,里面的毒液能腐蝕魂魄,就算有破陣符,也未必能應對所有陷阱!”
我走上前道:“我知道兇險,但險中才有生機。遠征軍的目的是龍墓核心,他們不會在天關浪費太多兵力,陷阱雖兇,卻能成為我們的助力。”
“反觀黑石礁,等著我們的是銅墻鐵壁的圍堵,與其去硬碰硬,不如借天關的地勢迂回。”
“至于噬魂陣,阿卿就是陣法高手,而且,他的陰兵能暫時抵擋陷阱攻擊,我們未必沒有勝算。”
陸承安沉默片刻,長嘆一聲:“罷了,既然你做了決定,我便信你一次。”
“天關入口在漁村西北的‘望海崖’,那里有塊刻著殘缺龍紋的石碑,用我的鎮墓紋能暫時穩住入口的亂流,但進去之后,陷阱的觸發全看運氣,我也無能為力。”
金千洋背起背包,握著青銅羅盤道:“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走。路上若有變故,我們能及時察覺。”
陸承安被我斬斷了雙腿,張慕瑤便讓鬼神老莫背著對方趕路。
事實上,這也是我的意思。
陸承安作為守墓人,跟我們合作,只是逼不得已的做法。
他不會跟我們完全一條心。
至少,現在不是。
我讓老莫背著他,是方便監視對方,同時也判斷對方的話是真是假。
我走出一段距離之后,裝作漫不經心地對陸承安問道:“我看你們不像是海族,怎么會成為龍墓的守墓人?”
“你們到底活了多久了,我聽說,五百年是人成仙的極限,人,只要活過五百歲,就算不修煉也能成仙。”
“你們成仙了沒有?”
老莫背上的陸承安緩緩開口道:“別猜了,我活不過五百歲,更成不了仙。”
“我們都是龍和人類的后代,能活著就不錯了。”
陸承安指尖輕敲著身上那枚魚鱗:“我們身上,一半的龍血被詛咒,一半的人血被天忌。能活到今天,已是偷來的時辰,哪敢奢望長生不死?”
我腳步微頓,想起師父宋孝衣說過的話——屠門檔案里,兩次由龍族出面請屠門斬龍,理由皆是“私通凡俗、血脈外流”。其中一條雌龍,名諱正叫“玄湄”。
第一次是在三百年前。玄湄藏了“海龍氣”精魄,被龍皇判作“瀆天”,但龍族不愿親手處置同族,便請屠門出手。前輩們趁她產子虛弱,以鎖龍鉤穿其琵琶骨,斬于赤潮之畔。據說她臨死仍用龍須纏住那個人類漁夫,血染十里灘涂,自此岸邊夜夜有嬰啼與龍吟重疊。
第二次是一百五十年前,另一條雄龍為護人間女子,盜走龍墓秘鑰,同樣被龍庭“外包”給屠門。那一戰,屠門折了三位宗師,才將對方誘入淺灘斬首。
師父說,龍族高岸深谷,最忌“丑聞”外揚,寧可讓凡人代勞,也不愿臟了自己的爪子。
我正兀自回想,阿卿忽然問道:“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龍族為什么要把龍墓修在淺海這邊?”
陸承安苦笑道:“這里算是龍墓嗎?只不過,是低階龍族的亂葬崗而已。”
“我們的父母都在這里了。”
金千洋已皺眉開口:“既然你們守的是海龍氣主脈,為何把陣眼釘在這低階龍族的亂葬崗?拿雜墳守國寶,不覺得荒唐?”
陸承安愣了一瞬,隨即笑得肩背直抖,斷腿傷口再度迸血,沿老莫衣服淋漓而下。
“荒唐?我們連命都是荒唐的。”
陸承安啐出一口血沫,才繼續說了下去,可是他的語調卻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情:
“龍皇把主脈一斬為二:一半沉歸墟祖陵,龍鮫大軍層層把守;另一半隨手塞進低階龍族的尸骸里——賤民的墳最不值錢,正好當鎖。
上頭的高階龍懶得聞腐肉,下頭的人族扛不住龍氣反噬,最后只剩我們這些不龍不人的怪物,用一身雜血中和龍氣。
說得好聽是鎮守,其實就是一塊會走路的抹布,哪里臭就往哪里堵。”
我忍不住說道:“我在屠門秘檔里看見過屠龍的記載,幾百年前被屠的一條雌龍,跟你們有關系?”
陸承安自嘲一笑,把臉貼回老莫冰冷的背脊:“你們不是海族,自然不知道‘龍嫁’的全本。”
那條雌龍雖然動了凡心,卻遠遠不到被龍族斬殺的程度。她只是被龍庭放逐了而已。
但是,她卻在離開龍庭的時候,私藏了半截海龍氣精魄,因為她想要跟漁夫生下一個掙脫龍庭束縛的孩子。
畢竟,龍人結合的子嗣,都逃不過龍庭的抓捕。它們不會允許帶有龍族血脈的人流落在外。只有把精魄化整為零,散進胎元,才能讓他們的孩子有逃脫龍族追捕的可能。
這才是,她被判“瀆天”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