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副書記錢東來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手心出了汗。
趙海川的辦公室里,煙味不濃。
“書記?!?/p>
錢東來把信封和里面的東西放在桌上,往趙海川那邊推了推。
“紀委的舉報箱里收到的?!?/p>
“匿名的。”
“內容……是關于馬衛國同志的?!?/p>
趙海川伸手,拿起那張被揉過的照片。
照片里,一個側臉,確實很像馬衛國。
他在舉杯,對面是個模糊的胖子。
桌上擺著茅臺酒瓶。
然后,他又拿起那張A4紙。
“舉報:馬衛國在擔任縣發改委主任期間,多次接受承建開發區項目的公司老板宴請,并收受好處,存在嚴重違紀問題?!?/p>
趙海川放下紙和照片。
這手牌,打得真準。
就在馬衛國任前公示的第一天。
不早不晚。
目的不是一錘定音,而是存疑。
只要紀委啟動調查程序,哪怕最后證明是清白的,馬衛國的任命也得暫停。
一個帶病提拔的帽子,扣也能扣上來。
“錢書記,你怎么看?”
趙海川終于開口,聲音很平。
錢東來心里咯噔一下。
皮球踢回來了。
“這個……舉報信內容具體還有照片,按照程序,我們需要進行初步核實?!?/p>
“嗯。”
趙海川點點頭。
“那就按程序辦?!?/p>
“但是我有幾點要求?!?/p>
“第一初核,不是立案調查?!?/p>
“這個性質要分清?!?/p>
“第二范圍要嚴格控制。”
“在有明確結果之前,我不希望聽到任何風言風語。”
“誰走漏了消息,我唯他是問?!?/p>
“第三要快。”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個明確的結論?!?/p>
“我個人相信馬衛國同志的黨性和原則?!?/p>
“在榮陽這么多年,他的為人大家有目共睹?!?/p>
“這封信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公示期間來?!?/p>
“我認為這是有組織的、針對我們縣委正常人事安排的一次惡意中傷?!?/p>
“所以錢書記,你的任務不光是查清事實,更是要打掉這股歪風邪氣,保護我們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p>
一番話,說得錢東來后背的汗都下來了。
這是政治任務。
“我明白了,書記!我馬上安排!”
錢東來拿起信封,退出了辦公室。
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
……
馬衛國坐在紀委一間小小的談話室里。
他面前,是兩名紀委的工作人員。
氣氛很嚴肅。
桌上,放著那張照片的復印件。
他接到電話的時候,還在雄心勃勃地修改那份開發區產業規劃。
他看著那張照片,眉頭緊鎖。
三年了?
還是四年了?
一個工作人員公式化地開口:“馬衛國同志,請你解釋一下這張照片以及舉報信里提到的問題。”
馬衛國沒說話。
他在回憶。
突然,一個場景清晰起來。
“我想起來了?!?/p>
他抬起頭,眼神很坦然。
“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是三年前的秋天。”
“當時省發改委的兩位處長下來調研開發區的一個重點項目?!?/p>
“我是時任縣發改委主任,陪同調研?!?/p>
“調研工作進行了一整天,晚上項目承建方,也就是榮陽本土的一家建筑公司,安排了工作餐?!?/p>
“地點就在開發區旁邊的一家酒店?!?/p>
“參加的人很多。”
“省里的兩位處長,我們縣里,除了我還有當時分管工業的副縣長,開發區管委會的主任、副主任,好幾個人。”
“這頓飯有正式的接待公函和菜單報備。”
“是工作餐,不是私人宴請?!?/p>
“標準,絕對符合規定?!?/p>
“至于收受好處更是無稽之談?!?/p>
馬衛國看著對面兩人。
“你們可以去查當時的調研通知,也可以去問問當晚參加飯局的其他人?!?/p>
“我記得縣府辦應該還有存檔?!?/p>
他提供了幾個當時在場人員的名字。
其中一個,就是時任分管副縣長。
現在,那位副縣長已經調到市里一個部門當副職了。
說完,馬衛國就不再言語。
他坐得筆直。
幾十年的委屈和打壓,讓他習慣了沉默。
但沉默,不代表沒脾氣。
他的清白,就是他最硬的骨頭。
他不怕查。
就怕有人不想讓他清白。
……
兩天后。
錢東來再次走進了趙海川的辦公室。
這一次,他手里拿的是一份正式的初核報告。
“書記,查清楚了。”
他把報告遞過去。
“我們聯系了當時在場的三位同志,包括已經調到市里的那位副縣長?!?/p>
“也調取了縣府辦當年的接待檔案?!?/p>
“情況和馬衛國同志說得完全一致。”
“那是一次正常的公務接待,所有程序合規,標準也沒有問題。”
“舉報信反映的問題不屬實?!?/p>
趙海川翻看著報告,一目十行。
果然。
對方根本就沒指望用這個扳倒馬衛國。
這就是一招“投石問路”。
一招“潑臟水”。
惡心你,消耗你,讓你自證清白。
在這個過程中,觀察你的反應,尋找你的破綻。
真是好手段。
“知道了?!?/p>
趙海川把報告放在桌上。
“這個核查結果要在即將召開的書記辦公會上,錢書記,你親自通報一下?!?/p>
錢東來愣了一下。
在書記辦公會上通報一個匿名舉報的核查結果?
這不合慣例。
但他馬上就明白了趙海川的意圖。
這是要……公開打臉!
不但要為馬衛國正名,還要敲山震虎,警告那個躲在暗處的人。
“好的,書記?!?/p>
……
書記辦公會的氣氛,一如既往。
與會者都是縣委常委里的核心幾人。
趙海川,白凱旋,馬衛國,組織部長,宣傳部長,還有紀委書記錢東來等。
議了幾個常規議題后,趙海川看向錢東來。
“東來同志,你前兩天說有個情況現在怎么樣了?”
“跟大家通報一下吧?!?/p>
白凱旋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
錢東來清了清嗓子,把關于馬衛國的匿名舉報信以及最終的核查結果,一五一十地念了一遍。
錢東來話音剛落。
“砰!”
白凱旋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
“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的臉上,滿是怒火。
“馬衛國同志是我們榮陽縣任勞任怨幾十年的老黃牛!”
“在這個同志即將走上更重要領導崗位的時候,竟然有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搞誣告陷害!”
他環視一周,痛心疾首。
“這是想干什么?”
“???這是在破壞我們榮陽縣的干部隊伍團結!”
“是在向我們縣委的決議叫板!”
他轉向趙海川,一臉的義正辭嚴。
“書記,我建議!”
“這件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必須一查到底!”
“把這個躲在陰溝里的老鼠揪出來!”
“殺一儆百!否則以后誰還敢放開手腳干工作?”
“我們不能讓好干部流汗又流淚??!”
白凱旋演得太好了。
那份憤怒,那份對干部的愛護,簡直比趙海川本人還要真切。
趙海川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凱旋縣長說得對?!?/p>
“這種歪風邪氣必須剎住?!?/p>
“既然是匿名信,線索有限,查起來有難度?!?/p>
“但紀委這邊還是要留心?!?/p>
“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用實際行動為擔當者擔當,為干事者撐腰?!?/p>
“馬衛國同志的任命程序繼續走。”
“一天都不能耽誤?!?/p>
他的話,是對白凱旋的回應。
也是最后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