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2月14日的晚上,長城站的通訊棟燈火通明。
兩套由1.6千瓦單邊帶發射機、單邊帶接收機、電傳打字機和遙控設備組成的通訊系統正在全力工作。
穿著藍色薄棉服的郭坤神色平靜,他手持話筒坐在設備前,身后則是站著南極洲考察隊的副隊長和班長們。
因為通訊棟空間有限,大部分隊員都沒辦法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但趙陽作為新聞班的代表卻擠了進來,他就站在郭坤身側一步的位置,舉起相機隨時準備按動快門。
“北京,北京,我是長城,我是長城,聽到請回復,聽到請回復……”
因為跨極區的遠程通訊采用的是單邊帶話方式,所以郭坤說完后需要等待北京接受信號再返回傳送,時間大概就是個十來秒,但對于在場的所有人來說就好像過了十年那么久。
“長城,長城,這里是北京……”
就當趙陽感覺自己快要因為屏氣而窒息的時候,話筒里終于傳出了來自祖國的聲音。
但接下來才是最緊張的時刻,只見郭坤挺直了腰板,端正了坐姿,向萬里之外的首都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了期盼已久的那句話。
“北京,北京,我國第一個南極考察基地——中國南極長城站已勝利建成!重復,中國南極長城站已勝利建成!”
整整二十七個日日夜夜,中國首次南極洲考察隊的隊員們始終保持著高昂的政治熱情、堅強的戰斗意志、嚴格的組織紀律、頑強的拼搏精神,斗志不衰、干勁不減、行為不松、作風不散。
他們與“J121”船海軍突擊隊的官兵們一起在南極洲的大路上創造了極地建筑史上的奇跡。
“北京收到,北京收到,祝賀你們,祝賀你們!”
趙陽見過很多“大場面”,自認為心理素質在整個新華社的記者里也算頂尖。
當年和老沈跟著武警戰士直面兇狠的“菜刀幫”,那明晃晃的利刃距離他只有幾公分,拍出來的畫面依然那么穩。
但今天趙陽卻發現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雙手了,它們止不住的輕微顫抖,就和他的呼吸一樣,越發急促。
“趙陽,把我拍好看點,還有待會讓隊員們一個個進來,大家都和電臺照個相。”
郭坤的一聲打趣將趙陽從緊張的狀態里拽了出來,他甚至還配合地比了個“剪刀手”,一下子就惹得房間里的眾人哄堂大笑。
“咔嚓!”
恢復平靜的趙陽不再猶豫,快門果斷按下,定格的笑容是如此燦爛,但在照片之外,是591顆赤忱滾燙的愛國心破開了南極的冰雪,實現了中國幾代極地工作者的夙愿。
第二天一早,長城餐廳里,興奮得一宿沒睡的趙陽正打著哈欠。
“喲,趙記者這是沒睡好啊,那來碗熱粥養養胃,配點饅頭和我做的小腌菜,保證你一整天都有勁。”
李樹根樂呵呵的,趙陽發現他竟然也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可見昨晚當真是考察隊的不眠之夜,就連廚子都激動得睡不著覺。
“呀,你今天來這么早啊?怎么沒見馬舒舒?昨天表白又失敗啦?”
剛吃了兩口饅頭,趙陽就看到楊明推門走了進來,和其他隊員喜氣洋洋的表情不同,這個“癡情男人”眉頭緊皺,嘴里一直在碎碎念,與食堂里歡愉的氛圍格格不入。
“陽哥,你說舒舒姐是不是真的不喜歡我,這都已經第二十七次表白了,她還是扭頭就走。”
李樹根親手做的花卷饅頭也沒能拯救楊明的情緒,他就像個“被欺負的孩子”,坐在那一個勁地唉聲嘆氣。
如果不是考慮到楊明的確還是個20歲的“小孩”,趙陽真想沖上去一巴掌把這個“海洋局的天才少年”給扇醒。
“老實說吧,我覺得馬舒舒心里是有你的,之前你在小艇上失蹤,她那種發自內心的緊張和焦急是裝不出來的。”
“但我覺得你表白的時機太差,現在這是什么時地方?我們是來干什么的?”
“隊里的所有人都擰成了一股繩奔著完成任務去,結果你整天在這搞兒女情長,不要說馬舒舒看不慣,其他隊員也有意見,只是因為你年紀小,大家都慣著。”
“要我說啊,你應該把精力全都先放在工作上,只要有亮眼的表現,馬舒舒對你的看法自然就會改變。”
“再說了,現在是1985年了,又不是回去了你們兩個就見不到了,何必急于一時呢?”
趙陽“苦口婆心”,他雖然在男女感情上也沒啥特別豐富的經驗,但貴在看人極準。
馬舒舒是典型的“川渝婆娘”,行事作風潑辣,內心卻非常柔軟細膩,她對楊明是有感情的,但卻更看重肩膀上承擔的責任。
“真的嗎?陽哥你沒騙我吧?太好了,我一定好好工作,爭取多搞幾項科研成果出來。”
到底是個“嫩后生”,楊明的心情就像過山車一樣來了個180°大轉彎,一邊咬著饅頭,一邊開始謀劃怎么才能在馬舒舒面前好好表現。
“對了,過幾天不是要搞長城站的落成典禮嘛,聽說國內會派大領導過來,還會給優秀隊員頒發獎章,你說我有沒有機會?這要胸前帶個紅花接受表揚,舒舒姐對我的印象不就扭過來了嘛?”
對于楊明的“白日做夢”,趙陽狠狠地潑了盆冷水,直言如果他能選上“優秀隊員”,那鐵定是“暗箱操作”。
玩笑歸玩笑,其實趙陽也很想知道會是誰從國內千里迢迢跑來南極為他們的勞動成果慶祝,畢竟這代表著對南極考察隊辛勤付出的一種肯定,也是祖國10億同胞跨越萬里的祝福。
趙陽的好奇心在當天下午就得到了滿足,郭坤交給他了一張表格,上面寫著參加長城站落成典禮的領導和賓客名單。
“當天老羅要陪著接待,所以新聞班就臨時交給你指揮,一定要把記錄工作搞好,每一張照片,每一段影像,甚至你們寫的通訊稿未來可能都是要進博物館的,一定要嚴謹,要專業,為我們的子孫后代負責。”
如此重任落在肩膀上,趙陽恍惚間回想起了當初在穆老的辦公室第一次接下參加《南極條約》協商國會議的場景。
時光流轉,他已經從對南極一無所知的“小白”,逐漸成長為了中國極地事業發展歷程中的一分子。
視線回到表格上,映入眼簾的就是一連串的重磅“來賓”名單,里面有國家南極考察委員會的主任,有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副司令員,有國家海洋局副局長等等。
除此之外,中國駐阿根廷大使夫婦以及駐智利大使夫婦等十多位使館工作人員也將跟隨慰問團來到南極。
如此高規格的陣容著實讓趙陽嚇了一大跳,要知道這可不是在國內,而是風暴如家常便飯的南極,那么多領導同志們親自蒞臨,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別太有壓力,武主任和楊司令都是老南極了,他們為這次的建站之旅做出了很大的貢獻,還有錢局長,正是他多方協調,我們在烏斯懷亞的錨泊和補給才會那么順利。”
“你應該把來訪的代表團看作遠方的親人,我們在南極有了‘家’,他們帶來祖國的祝賀,這是多么高興的一件事啊。”
自從長城站建設完后,郭坤就卸下了“扒皮隊長”的外號,重新變回了之前風趣幽默的樣子。
但他的幾句話卻的確讓趙陽感同身受,從上海黃浦江出發到現在已經三個月的時間了,鄉愁是所有隊員沒有說,但早就在心底“泛濫”的情結。
在勝利之際,能有來自遠方的親人趕來恭賀,所帶來的自豪感絕不是靠三言兩語能描述清楚的。
此時此刻,唯有盡己所能完成好任務,才是對祖國人民關心的最好回報。
“郭老師,您放心,我保證配合好班長,堅決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