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鈞和朱豪趕到古玩街已是日暮十分。
夕陽潑在仿古建筑群的青瓦上,將整條街染成了暖金色,“市井藏珍”的牌樓下,游人川流不息。
有人拿著手電筒在古錢攤的銅盆里挑挑揀揀,有人蹲在舊書攤翻著已經泛黃的插畫版《金瓶梅》,還有穿著漢服的女孩舉著自拍桿嘟嘴比心。
林鈞和朱豪擠進人潮,吆喝聲和電子喇叭聲此起彼伏。
“秦嶺老料核桃,三天包紅!”
“太湖文石天然山水畫,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嘞。”
“掃碼支付,立減優惠。”
......
兩人走著走著,油炸淀粉腸和糖炒栗子的混雜香氣撲面而來。
青石板街兩旁的文玩攤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小吃攤,鐵板魷魚滋啦尖叫,臭豆腐在黑鍋里上下翻騰,冰粉嬢嬢的勺子敲著瓷碗當當響,食客蜷在一旁的塑料凳上嗦著涼皮。
夜幕降臨,霓虹燈牌漸次亮起,林鈞和朱豪拐進一條小巷,來到了一家名為“藏鋒”的夜店前。
“豪哥好!”
保安和門童恭敬問好。
林鈞好奇:“這夜店是你的場子?”
“這是夜梟堂的地盤,我跟他們老大有些交情。”朱豪知道林鈞沒聽過夜梟堂的名字,繼續解釋:“夜梟堂是黑龍會下面的一個新堂口,這兩年起勢很快,古玩街一半以上的夜場都歸他們罩。”
林鈞驚奇:“黑龍會?”
他被沈家陷害入獄前,警方正在開展對黑龍會的打擊行動,他還以為黑龍會早就覆滅了。
朱豪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人家洗白了,現在是黑龍集團,表面上搞搞影視、安保、房地產什么的,其實暗地里還是靠那些違禁生意賺錢,換湯不換藥。”
談話間,兩人已經走進夜店。
震耳欲聾的音浪撲面而來,刺眼的彩色激光在煙霧里亂閃。
舞池擠滿了人,男男女女身體緊貼,跟著重低音鼓點瘋狂地扭動。
林鈞和朱豪戴上面具,連過三道安保,終于拐進了一條內部員工通道。
“賞鑒會在夜梟堂的場子里辦,所以幕后是黑龍集團?”林鈞疑惑。
朱豪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這里面肯定有黑龍集團的影子,但在如今的古玩街,沒有沈周懷秋葉五家的支持,強如黑龍集團也搞不起來這鑒寶會,所以這里面的水深著呢。”
沈周懷秋葉,是五個家族,也是古玩街最大的五股勢力。
林鈞捏緊拳頭,因為原本排在五家之首的是他們林家!
“兩位貴賓,請出示邀請函。”
員工通道盡頭的電梯前,兩名安保攔住去路。
朱豪遞出自己的邀請函,安保確認無誤后放行,兩人乘電梯直達地下深處。
賞鑒會在一個大廳里,得有上百人,都戴著面具,三五成群的散落著。
林鈞已經從朱豪口中知道了賞鑒會的規矩,主辦方更像是中介平臺,只提供場地和安保,古玩的鑒定和交易部分,需要買賣雙方自行勾兌,成交之后主辦方再抽水。
抽水的規矩是成三破二,即買家付百分之三的傭金,賣家付百分之二的傭金。
“二位貴賓,需要掌眼么?本人浸淫古玩行三十載,招子毒辣,開門還是妖一搭準,打眼包賠!”
兩人剛走進大廳,就有人主動迎上來,說得倒都是古玩行的切口。
“走走走,我們不需要!”朱豪直接揮手趕人。
林鈞笑著打趣:“人家打眼包賠呢。”
“包賠個屁。”朱豪氣不打一處來:“這幫掌眼純是來蒙事的,我上次就雇了一個,結果是個托,坑了老子幾十萬,關鍵都戴著面具,抓人都不知道找誰,別提他媽多憋氣了。”
林鈞講義氣:“這次有我在,絕對沒人騙得了你。”
“那是那是。”朱豪搗頭如蒜。
兩人沒走多遠,又撞上來一個人,穿的土里土氣,個頭不高,戴著臉譜面具。
“兩位老板,有好貨看不看?”
“什么貨?”林鈞問道。
“西漢的龍紋出廓壁。”矮子賊兮兮的壓低聲音:“正經旱坑起的硬貨!水頭足得能養魚,地子雞骨白帶血沁,老土大紅咬得透!”
朱豪只懂些基本的古玩黑話,像這樣的就聽不明白了,只得看向林鈞。
林鈞向他翻譯:“他說這玉是干燥大墓出的真貨,玉質通透如養魚的水,表面是珍貴的雞骨白帶血沁,土沁深透。”
“呦,您是行家,咱找個地方掌掌眼?”矮子嘿嘿笑。
林鈞點點頭。
矮子將兩人帶到大廳角落,小心翼翼的從懷里掏出一個包袱,打開好幾層,露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龍紋玉璧,青里泛白,帶著絲絲紅色血沁。
朱豪眼神都勾直了:“我草,這東西看著不錯啊。”
矮子一臉得意:“您算說對了,瞧這游絲毛雕的螭龍紋,有沒有漢八刀的神韻?坑口就在芒碭山邊上,老坑開門的生坑荒子,只要黃魚二十條!”
黃魚是古玩街通用的價格單位,一條黃魚是一萬塊,二十條黃魚就是二十萬。
“這個不貴啊。”朱豪興奮的搓搓手,顯然是覺得有便宜可占。
賣家立馬給他戴上高帽:“老板真有實力!”
林鈞接過玉璧掌眼一番,很快鑒定出來,這玉料首先就不對勁,應該是青海料酸咬做出來的雞骨白,血沁是染色,游絲毛雕是機器做的,神韻僵硬,純純現代高仿。
“當家的,你這水頭是藥水泡的,浮光太重。血沁色浮無根,死在皮上。毛雕線板滯,漢八刀的氣斷了。芒碭山老坑?那地方水脈干了上百年,土燥得很,出不了這種水頭的荒子。熟過頭了,妖氣忒重。”
林鈞話音未落,矮子已經收拾好包袱灰溜溜的走了。
朱豪傻眼了:“林爺,您剛才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他咋直接走了?”
“我戳穿了他那玉璧是仿的,他不走還等著丟人現眼啊。”林鈞冷哼。
“仿的?”朱豪才反應過來:“我看著挺開門的呀。”
林鈞直接扎心:“你要能看明白,就不會被一個掌眼坑幾十萬了,剛才那塊玉,連工帶料,半條黃魚都不值。”
朱豪瞬間整個人都不好了。
接下來,陸續又有賣家找到兩人看貨,來頭都不小,什么東漢的綠釉陶院樓,唐代的三彩伽藍天王俑,只可惜不是殘品補修就是熟坑貨魚目混珠,價值都不高。
“就這?”
林鈞逛了一圈都沒碰到真正的生坑貨,不免大失所望。
朱豪撓撓頭:“林爺您別急呀,古玩這東西就跟好女人一樣,光有錢還不行,得靠緣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