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洛冰璃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要被混沌亂流擠碎時,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領,將她從那條金光小徑上提了出來,扔在了地上。
她摔得七葷八素,緊接著,洛云、唐雪和她懷里的唐玉音也相繼被扔了出來。
那道撕裂天地的漆黑裂口,在他們身后無聲無息地合攏,仿佛從未出現過。
“姐……”洛云的聲音帶著哭腔,臉色慘白如紙。
洛冰璃顧不上回答,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撕裂般的劇痛。她體內的靈力已經徹底紊亂,經脈像是被無數鋼針穿刺過。
僅僅是在那條通道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她這位化神境修士,便已是重傷之軀。
她掙扎著抬頭,環顧四周。
天空是灰黃色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了沙土與腐朽的怪味。靈氣稀薄得近乎沒有,比云夢澤最貧瘠的凡人國度還要差上百倍。
不遠處,一座土黃色的巨城匍匐在地平線上,像一頭沉睡的荒古巨獸。城墻斑駁,布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透著一股野蠻與混亂的氣息。
“這里是……中州?”洛冰璃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
中州,天下靈脈匯聚之地,怎么會有如此荒涼的地方?
“荒石城。”項川站在一旁,衣衫一塵不染,仿佛剛才那場毀滅之旅只是一次輕松的散步,“中州三大混亂地之一,罪犯與亡命徒的樂園。”
洛冰璃的心沉了下去。
她原本的計劃,是通過洛家的云舟,降落在中州最繁華、秩序最井然的“天樞城”,那里有洛家的分部,有最完善的情報網,有無數可以動用的資源。
可現在,他們卻被扔在了這個一聽名字就不是善地的地方。
“前輩,我們……”她試圖組織語言,想問接下來的計劃,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問。
“進城。”項川沒有給她說下去的機會。
又是這兩個字,簡單,直接,不容反駁。
洛冰璃咬了咬牙,從地上爬起來,攙扶起幾乎站不穩的弟弟。“小云,打起精神來。唐雪,照顧好你姐姐。”
她強迫自己冷靜。
環境越是惡劣,越不能自亂陣腳。這里雖然混亂,但混亂也有混亂的規矩。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情報的流通。
“前輩,荒石城這種地方,消息最為靈通。城南有一座‘黑市’,里面有個叫‘百曉樓’的情報點。只要我們付出足夠的代價,應該能買到關于‘天魔宗’的消息。”她一邊走,一邊快速地向項川匯報,試圖證明自己的價值。
“哦?”項川不置可否。
“此地龍蛇混雜,我們行事需要低調一些,盡量避免沖突。”洛冰璃又補充了一句,她看了一眼唐雪懷中昏睡的唐玉音,壓低了聲音,“兩位唐姑娘的容貌……容易引來麻煩。前輩,可否用術法遮掩一二?”
項川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地朝城門走去。
洛冰璃碰了個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還是只能跟上。她暗中運轉所剩無幾的靈力,在唐雪和唐玉音身上布下了一層最簡單的障眼法,讓她們的容貌變得普通了些。
城門口沒有守衛,只有幾個穿著破爛皮甲的修士,用豺狼般的眼神打量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當項川一行人走近時,那些眼神立刻變得露骨起來,肆無忌憚地在洛冰璃和唐雪身上掃來掃去。
洛冰璃的護身法力早已在空間通道中消耗殆盡,此刻的她,就像一塊剝了殼的肥肉。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全身肌肉緊繃。
“看什么看!新來的?”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走了上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嘴里噴著酒氣,“懂不懂規矩?進城,一人一百塊下品靈石!”
洛云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一百塊下品靈石,足夠一個普通凡人家庭富足一生。這根本不是入城費,而是赤裸裸的搶劫。
洛冰璃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若是平時,她連正眼都不會瞧這種貨色一眼。但現在,虎落平陽,她不想節外生枝。
“我們給。”她準備從儲物戒中取出靈石。
就在這時,項川開口了。
“滾。”
一個字,平淡無奇。
那刀疤壯漢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你說什么?你他媽找死!”
他舉起蒲扇般的大手,就朝著項川的臉扇了過去。
洛冰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只手在距離項川面門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壯漢自己停下的,而是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的手,連同他的整個身體,都禁錮在了原地。
刀疤壯漢臉上的怒容變成了驚恐,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彎曲。
項川看都沒看他一眼,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直到項川一行人的身影走進了城門,那股無形的力量才消失。刀疤壯漢“噗通”一聲癱倒在地,褲襠一片濕熱,腥臊的氣味彌漫開來。
城門口的其他幾個修士,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躲進了城里。
走進荒石城,那股混亂與野蠻的氣息更加濃郁。
街道坑坑洼洼,兩旁的建筑歪歪扭扭,到處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跡。街上的行人個個神色不善,氣息彪悍,幾乎看不到一個善類。
就在他們踏入城中的那一刻,洛冰璃立刻感覺到,至少有十幾道隱晦的神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蒼蠅,從四面八方探了過來。
這些神識在她和洛云身上短暫停留后,便齊齊地鎖定了唐雪懷中的唐玉音。
即便有障眼法,但唐玉音身上那股未經人事的純陰體質,對于某些修煉邪功的修士而言,依舊是黑夜中的明燈。
“麻煩了。”洛冰璃心中一緊。
她能感覺到,這些窺探的神識,遠比城門口那幾個混混要強大得多。其中甚至有幾道,連她全盛時期都要忌憚三分。
“前輩,有人盯上我們了。”她再次提醒項川,語氣中帶著一絲焦急,“他們是沖著唐姑娘來的。我們必須盡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去百曉樓,用錢財和他們周旋……”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項川打斷了。
“周旋?”項川停下腳步,第一次正眼看她,“為什么要周旋?”
“這……這是荒石城的生存法則。”洛冰璃被問得一愣,“強者為尊,但我們初來乍到,強龍不壓地頭蛇……”
“法則?”項川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誰定的?”
“是……是長久以來形成的默契,是這里的規矩!”
“蒼蠅多了,很煩。”項川收回視線,淡淡地說道。
他沒有多余的動作。
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那不是靈力,不是氣勢,更不是神識。
那是一種……“存在”本身。
就好像神明,降臨在了螻蟻的巢穴之中。
一瞬間,洛冰璃感覺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那些原本像附骨之蛆一樣鎖定在唐玉音身上的神識,在接觸到這股威壓的剎那,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湮滅了。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震散,是湮滅。
從因果的層面上,被徹底抹除。
緊接著。
“噗!”
城東的一座賭場里,一個正在搖骰子的華服老者,身體毫無征兆地炸開,化作一團血霧,濺滿了整個賭桌。
“噗!”
城西的妓院中,一個正在享樂的黑袍修士,頭顱當場爆裂,紅的白的灑了滿床。
“噗!”“噗!”“噗!”
城南的煉器坊,城北的斗獸場,小巷深處的賊窩……
在荒石城的十幾個角落里,幾乎在同一時間,都爆開了一團又一團的血霧。
那些在荒石城作威作福、稱王稱霸的強者,那些自以為是的“地頭蛇”,連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化作了天地間的一抹塵埃。
整個荒石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嘈雜的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行走的腳步都停下了。
所有窺探的、惡意的、貪婪的念頭,都在這一刻被清掃得干干凈凈。
街道上,那些原本兇神惡煞的亡命徒,此刻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術的木偶,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每一個人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洛冰璃呆呆地站在原地,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所謂的“法則”,她所謂的“規矩”,她所謂的“周旋”,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
什么強龍不壓地頭蛇。
當降臨的不是龍,而是神的時候,整片土地,都得匍匐。
項川轉過身,看著已經徹底傻掉的洛冰璃。
“現在,安靜了。”
他平靜地問:“你的那個百曉樓,在哪個方向?”
洛冰璃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顫抖的手,指向城南。
項川邁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