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百里之外的一處隱秘山谷。
這里原本荒無人煙,如今卻成了整個新朝最繁忙的工地。
數萬名工匠和苦力被神機營的士兵“請”到了這里,日夜趕工。
一座座巨大的磚石建筑拔地而起,其中最駭人的,是一座通體漆黑,如同一座小山般的巨型高爐。
工部尚書王正站在高爐下,仰著頭,脖子都酸了,嘴巴還是合不攏。
“老李,你給句準話,這……這玩意兒真的能煉鐵?”王正拽住身邊的丞相李青,聲音都在發顫。
李青看著那張陛下親手繪制,被他奉為神物的圖紙,也是滿心的不踏實。
“陛下說能,那就一定能。”李青嘴上說得硬氣,心里頭也在打鼓。
這高爐的設計,完全顛覆了他對煉鐵的所有認知。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工匠湊過來,滿臉愁容。
“兩位大人,不是小的多嘴。這爐子太大,風箱根本吹不進風去。沒風,火怎么旺?鐵怎么化?”
“還有那個什么‘轉爐’,一個大鐵疙瘩,底下戳幾個洞,說是能把鐵水吹成鋼水。這……這不是把人當傻子哄嗎?”
王正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李青。
李青也無計可施,只能干巴巴地重復。
“陛下的旨意,照做就是。”
就在眾人人心惶惶,覺得皇帝這次是異想天開的時候,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都杵在這兒干什么?時辰到了,準備點火。”
眾人回頭一看,正是身穿一身尋常布衣的項川,帶著禁軍統領張遠,大步走了過來。
“陛”
王正剛要下跪行禮,就被項川抬手攔住。
“這里沒有皇帝,只有總工。”項川走到那老工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家,你說的風箱問題,朕早想到了。”
他指了指高爐旁邊一個正在組裝的,由巨大木輪和皮帶組成的怪異機械。
“看見那東西沒?用水力驅動,比一百個壯漢輪流拉風箱的風都大。”
他又指了指那個被眾人腹誹的轉爐。
“至于這個,你們很快就會知道它的厲害了。”
項川不再廢話,直接下令。
“王正,按朕教你的法子,分層裝料。”
“張遠,帶人去上游水車,準備放水!”
“遵旨!”
王正和張遠領命而去。
很快,一車車的焦炭、鐵礦石、石灰石按照嚴格的比例,被小心翼翼地從高爐頂部的開口投入。
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個時辰,才將這鋼鐵巨獸的肚子填滿。
項川親自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后,拿起一支火把,走到了高爐底部的點火口。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山谷里,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點火!”
項川將火把扔了進去。
轟!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高爐內部發出了沉悶的轟鳴。
起初,爐頂的煙囪只是冒出淡淡的青煙。
隨著遠處水力鼓風機開始運轉,一股股強勁的氣流被壓入爐膛,爐內的火焰瞬間變成了耀眼的白熾色。
煙囪里冒出的煙也越來越濃,從青色變成黃色,最后成了滾滾黑龍,直沖云霄。
高爐周圍的溫度急劇升高,工匠們被熱浪逼得連連后退。
王正緊張地擦著額頭的汗,手心里全是濕的。
“陛下……這……這得燒到什么時候去?”
“等著。”項川的回答簡單明了。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期間,項川幾乎沒合眼,親自守在高爐前,不時讓工匠們觀察爐口火焰的顏色,調整風量。
所有人都熬得雙眼通紅,心里卻越來越沒底。
這么燒下去,別說煉鐵了,怕不是要把整座山都給點著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項川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爐口噴出的火焰,突然開口。
“時辰到了!準備出鐵!”
王正一個激靈,差點跳起來。
“出……出鐵?”
他趕緊指揮著十幾個最有經驗的工匠,用長長的鐵釬,費力地鑿開爐底的出鐵口。
“轟隆”一聲巨響。
堵口的泥土被沖開。
下一秒,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魂飛魄散。
一道比太陽還要刺眼的金色洪流,從出鐵口咆哮而出。
那滾燙的鐵水,如同一條發怒的火龍,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沖進了早已挖好的沙土流道。
空氣被灼燒得扭曲,熾熱的浪潮幾乎讓人窒息。
“天哪!”
“這是……鐵水?!”
老工匠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那條奔騰的火龍,拼命地磕頭。
他們打了一輩子鐵,見過的鐵水加起來,也不及眼前這條火龍的百分之一。
王正更是雙腿發軟,要不是李青在旁邊扶著,他已經癱倒在地了。
“神……神跡啊!”他語無倫次地喊道。
鐵水順著流道,灌滿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沙模,直到最后全部流盡,整片空地上,鋪滿了上百塊巨大的鐵錠。
項川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只是第一步。”他指著那些還在散發著驚人熱量的鐵錠,“這些,還只是生鐵,質地脆,用處不大。”
他轉向另一邊那個奇形怪狀的轉爐。
“好戲,現在才開始。”
他命令工匠們用巨大的鐵鉗,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鐵錠,通過一個簡易的吊臂裝置,將其投入了轉爐之中。
然后,項川親自操作,拉動了一個連接著水力鼓風機的杠桿。
“呼——”
一股強勁的氣流從轉爐底部的風口噴入。
爐內的鐵水瞬間沸騰起來。
無數金色的火星從爐口噴射而出,如同節日里最絢爛的煙花。
整個轉爐都在劇烈地震動,發出如同雷鳴般的巨響。
“陛下,這……這是要炸爐了嗎?”一個膽小的工匠嚇得臉都白了。
“閉嘴!看好!”項川厲聲喝道。
他緊盯著爐口噴出的火焰顏色,從金黃,到橙紅,再到最后趨于穩定。
僅僅過了不到半個時辰。
項川猛地松開杠桿。
爐內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好了。”
他指揮工匠,緩緩傾斜轉爐。
一股比之前鐵水更加明亮,近乎白色的液體,如同一道銀色的瀑布,從爐口傾瀉而下,注入了新的模具之中。
“這……這就完了?”王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從生鐵變成鋼,用傳統的百煉法,需要老師傅千錘百煉,耗時數日乃至數十日。
可現在,就在他眼前,前后不過半個時辰。
項川等那鋼水冷卻成型,變成一根根泛著青黑色金屬光澤的鋼條,他拿起一根,扔到了張遠面前。
“張遠,用你最大的力氣,砍它一刀。”
“是!”
張遠抽出腰間的佩刀,那可是御賜的寶刀,削鐵如泥。
他大喝一聲,雙臂肌肉墳起,用盡全力,一刀劈下。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
火星四濺。
張遠只覺得虎口一麻,手中的寶刀差點脫手飛出。
他定睛一看,整個人都傻了。
那把吹毛斷發的寶刀,刀刃上竟然崩開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地上的那根鋼條,僅僅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這……”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驚呼聲和跪拜聲,響徹云霄。
“神鋼!這是神鋼啊!”
“陛下是天神下凡!是來普度我等的!”
所有的工匠,包括工部尚書王正和丞相李青在內,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對著項川,行五體投地的大禮。
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敬畏和崇拜。
項川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也是豪情萬丈。
他走到那根堅不可摧的鋼軌前,緩緩蹲下身,用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而堅硬的表面。
“玉音,看到了嗎?”
“這就是我為你準備的,鐵龍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