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之舟,最高醫療艙。
空氣里彌漫著醫療凝膠和燒灼蛋白質混合的味道。
林零站在透明的修復艙外,看著里面的人。魏峰的身體像一塊被燒焦的木炭,只有胸口隨著生命維持系統,發生著極其微弱的起伏。幾條艾歐拉人的生物探針連接著他的身體,淡藍色的光芒在焦黑的皮膚下緩慢流動,每一次流動,魏峰的身體都會輕微抽搐一下。
“修復過程會很痛苦。”王正的聲音還在她腦中,“他的身體在排斥艾歐拉的細胞,我們只能一點點地磨。”
林零伸出手,指尖快要觸碰到冰冷的艙壁,又猛地收了回來。她腦子里全是魏峰張開雙臂,用身體去擁抱那團爆炸黑光的畫面。
“老子的盾,就是用來干這個的!”
她轉身,快步離開了醫療艙。
御書房。
項昊看著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面是王正傳來的“琥珀之心”解析報告。無數扭曲的、哀嚎的意識體在數據模型中掙扎,它們匯聚成一股對“原初之主”的,跨越了億萬年的憎恨。
“陛下,這些意識的求生本能和憎恨,是‘希望之光’計劃最完美的燃料。”王正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興奮。
門開了。
唐玉音走了進來,手上沒有端茶。她換下了研究服,穿回了那身象征皇后身份的鳳儀宮常服。
“魏峰的報告,我看了。”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項昊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盯著那片由哀嚎組成的星云。“他會活下來。”
“代價呢?”唐玉音走到他身邊,看著同一塊屏幕,“‘黎明之翼’犧牲了九個人,亞馬遜行動的陣亡名單,我簽發撫恤令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終于轉過頭,看著項昊的側臉。“‘所有傷亡,皆可接受’。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項昊沉默著。
“你正在把活生生的人,變成你星圖上的數字。”唐玉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為了贏,你準備付出多少這樣的‘代價’?下一個是顧凡?是林零?還是張遠?”
項昊緩緩關掉了屏幕。
他轉過身,看著唐玉音。“你覺得,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不知道。”唐玉音退后一步,搖了搖頭,“我只知道,如果我們贏了,但變得和我們憎惡的怪物一樣,那我們其實早就輸了。”
她沒有再看他,轉身離開。那扇厚重的門在她身后無聲地合上,將御書房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項昊的個人終端亮起,一個緊急全息會議請求強行彈出。
聯邦議會超過半數的議員同時在線,雄鷹帝國代表約翰那張憤怒的臉占據了主位。
“皇帝陛下!”約翰的聲音像是要撕裂屏幕,“我們剛剛結束了亞馬遜的血腥慘案,你現在就要把我們所有精銳都扔進北極的冰窟窿里?”
“根據軍方的評估報告,這次行動的成功率不足三成!魏峰將軍的重傷,難道還不能讓你清醒一點嗎?”
“我們要求對‘意志戰士’計劃進行全面審查!那些植入了芯片的覺醒者,他們還是人類嗎?我們憑什么把聯邦的未來,交到一群情緒被閹割的怪物手里?”
議員們的臉在屏幕上閃動,憤怒,恐懼,質疑,交織在一起。
項昊安靜地聽著,面無表情。
“陛下!”李青的通訊請求切了進來,他的臉出現在一個角落的小窗里,“最新情報。‘深淵教團’正在利用黑市網絡,在全球范圍內散布‘升維凈化’的言論。”
李青調出一份宣傳海報,上面是一個被圣光籠罩的北極,下面寫著一行字:“迎接原初之主的榮光,舊世界將被凈化,新人類將獲永生。”
“他們同時在煽動民眾對‘意志戰士’的恐懼,稱他們是被偽帝奴役的戰爭工具。聯邦內部,已經出現了多起針對覺醒者登記點的暴力事件。”李青的語氣沒有變化。
“夠了。”項昊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議會瞬間安靜。
他掃視了一圈屏幕上那些議員的臉。
“朕知道你們在怕什么。”項昊站起身,走到御書房的中央,“你們怕失敗,怕犧牲,怕聯邦在你們手里毀于一旦。”
他停頓了一下。“你們的恐懼,是對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情況比你們想象的,還要糟一萬倍。”項昊轉身,對身旁的智能管家下令,“接通聯邦新聞中心,最高權限。朕要發表一次全聯邦講話。”
他又轉向李青。“把我們掌握的,關于‘維度蠕蟲’的所有原始影像,關于北極‘維度之門’開啟后,對地球生態影響的最高級別推演模型,全部解密,同步向全聯邦公民播放。”
“陛下,這會引起……”李青遲疑了。
“朕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項昊打斷他,“告訴所有人,我們腳下的這顆星球,在那些東西眼里,連一塊像樣的食物都算不上。它只是一個坐標,一個即將被點燃的,迎接真正災難的篝火。”
“告訴他們,躲在家里沒用,祈禱沒用,內訌更沒用。要么,跟著朕,拿起武器,去北極,把那扇門給我堵上。要么,就等著我們共同的家,變成高維生物的餐桌。”
項昊切斷了所有通訊。
京城,聯邦第一異能者學院。
巨大的公共屏幕上,一個又一個文明被漆黑的、如同宇宙巨蟒般的“維度蠕”吞噬的真實影像,循環播放。最后,畫面定格在一副模擬圖上,巨大的、不可名狀的觸手從北極撕開的裂口伸出,將藍色的地球一圈圈纏繞、勒緊。
學院外的街道上,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怪物!滾出我們的城市!”
一塊石頭飛了過來,砸在一個剛從學院里走出來的“黎明之翼”學員的額頭上。鮮血立刻流了下來。
那名學員的眼睛瞬間變紅,一股強大的能量波動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冷靜。”顧凡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股即將爆發的能量,瞬間平息下去。
顧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外面那些因為恐懼而變得瘋狂的人群,眼神像在看一群沒有生命的物體。
更多的垃圾和石塊扔了過來,伴隨著惡毒的咒罵。
“殺光這些怪物!”
“他們和那些蟲子是一伙的!”
張遠站在學院的瞭望塔上,看著樓下發生的一切。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年輕的“意志戰士”們,心里那團剛剛點燃的火焰,正在快速地動搖,冷卻。
“我們為他們流血,他們卻想殺了我們。”一個年輕隊員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帶著無法理解的困惑和憤怒。
張遠沒有回答。他知道,內部的堤壩一旦潰爛,比任何外部的洪水都更加致命。
御書房。
項昊的個人終端上,項川的徽記閃爍了一下。
“絕境是熔爐,能煉出金剛,也能燒成灰燼。看你如何控火。”
項昊關掉信息,走到巨大的全息星圖前。
星圖上,無數代表著騷亂和暴動的紅點,在聯邦境內瘋狂閃爍,像一片燎原的野火。
而在所有光點的最頂端,世界之巔,那個位于格陵蘭冰蓋的坐標,像一顆冷酷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項昊伸出手,握緊,仿佛要將整個星圖都攥在手里。
“燒吧。”
他低聲自語。
“把所有的軟弱、僥幸、腐朽,都給朕,燒個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