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裊身體猛地一沉,巨大的失重感瞬間攫住了她。然而刻入骨髓的求生訓練在思維凍結的一剎那接管了身體。
借著身體下墜的勢能和腰腹瞬間擰轉的爆發力,夭裊的左手狠狠扣住巖壁的凸起,巨大的沖擊力震得她臂膀發麻,卻也將身體扭轉了半分。
她右手閃電般探向背后,猛地一甩,噠,機簧彈開,原本平平無奇的鏟子瞬間展開鋼刺,嵌入巖石。然而成年人的重量超出了摩擦力,拖拽著鏟子往下滑。
鏘——大朵火星在劇烈的摩擦下炸開,虎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夭裊咬牙默念:卡住,給我卡住!
啷!
下墜的身形被硬生生拽住,巨大的慣性讓夭裊手臂劇震,好在那把特制鏟子如同生根般牢牢嵌住巖石,她懸吊在冰冷的巖壁上,心臟瘋狂擂動,內衫已被冷汗浸透。
“殺了他!”
“抓住他!”
黃悠悠和夭裊幾乎同時大喊,喬翼動作更快,反扭小許的手臂,腳下一絆,膝蓋順勢頂住了小許的腿窩。
可小許“唰”地抽出折疊刀,反削喬翼抓來的另一只手,喬翼敏捷的躲閃,兩人被迫拉開距離。小許趁機刺向喬翼的胸口。
電光火石之間,一記手刀切在了小許后頸,他身體置空了一秒,沙袋般向地面撞去。
“哼,我還治不了你了!”喬翼拍了下對方的腦袋,然后拉下小許的皮帶,反捆住他的手。
風聲呼嘯,夭裊艱難地抬起頭,裂縫頂端,只有冰冷的巖壁。黃悠悠早已消失不見。
“夭裊,你還好嗎?”喬翼向她叫道。
大哥,趕緊解決問題啊!夭裊不想回答這種沒營養的廢話:“快找繩子。”
“我沒帶啊。”喬翼急得抓頭,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立刻脫掉身上的棉質襯衫。
嗤啦、嗤啦……一聲聲裂帛聲從下方傳來,夭裊聽出他在用衣服接繩子,還算聰明。
狂風不停地刮,身體不由搖晃起來,夭裊往下瞄了一眼,這里離地面還有十幾米,摔下去就死定了。
她穩住呼吸,腳尖慢慢挪動,終于找到一個裂縫當著力點,應該還能再堅持一會兒。
“夭裊,往右看。”喬翼不知道何時爬上了一個天然的小平臺,手上捏著條顏色不一的簡陋繩子。
“綁上石頭,扔過來。”夭裊似乎看到了希望。
“接著。”喬翼朝上喊道,聲音帶著喘息
花布繩在空中展開,石塊帶著繩子劃出一道弧線。可惜力道不夠,繩子在離夭裊還有兩三米的地方力竭下墜。
喬翼又試了一次,然而一陣妖風刮過,方向偏了,繩子擦過夭裊的指尖,順著巖壁落下。
第三次,喬翼調整了角度和力道,“繩錘”帶著破風聲,精準地飛向夭裊,夭裊松開單臂一把抓住,接著朝鏟柄一扔,簡易的吊輪裝置造好了。
然后她忍著手腕的麻意。在腰上打了一個牢固的雙漁結,夭裊喊道:“我綁好了。”
“好,我數三下,你放開鏟子,放心,我會拉著你。”喬翼開始數數,“三,二,一。”
夭裊閉眼一松,布繩馬上繃得筆直,喬翼那邊傳來嘩啦啦的泥土崩落聲,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腳下借點力。”
夭裊強提氣息,用腳尖小心翼翼地尋找巖壁上的凸起,一點點向下挪動。
時間仿佛被拉長,五米,四米……夭裊離地面越來越近,
兩人的電子手表同時發出滴滴的報警聲,原來就在附近,他終于到了。
喬翼絲毫不敢放松,穩穩地放著繩子。在她腳底碰到堅實地面的時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夭裊。”喬翼低吼著從土坡上滑下來,扶起她癱軟的身子。
她一眼就看到喬翼的左臂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軟軟地垂在身側。
“別動!”夭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強撐起接近虛脫的身體。
“不是,你你你……”喬翼還想解釋什么,但是被強行按住頭檢查傷勢。
夭裊迅速做出判斷:“你脫臼了。必須立刻固定,否則會傷到神經血管。”
目光快速掃過四周,除了那條早已不堪使用的破布繩,沒有合適的固定材料。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是一動,虎口傳來強烈的劇痛,她的拇指根部早就腫得不成樣子了,夭裊沒有猶豫,艱難換了個手伸到背后。
在喬翼驚愕的目光中,夭裊從背心里脫出一件胸衣。
他臉上“騰”的一下紅得發燙,連耳根都充血了,下意識地想偏過頭去,但是又被夭裊掰回來,靠在她肩上。
“忍著點。”夭裊用嘴咬著一端,用布料包裹住喬翼的上臂和肩部,盡可能地將脫臼的手臂穩定在軀干上,減少晃動帶來的二次傷害。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夭裊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你定位一下東來在哪里。”
脫臼都沒皺一下眉的男人,此刻眼神飄忽,整個人僵硬得如同雕塑。
怎么傻了?夭裊皺眉思索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喬翼同志。戰場上,命比臉皮重要。內衣的承托力強,彈性剛剛好,總比你這條胳膊廢了強。”
“哦。”喬翼喉結滾動,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咕噥聲,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你你的手也受傷了,得找兩根樹枝先固定住。”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一個大個子鉆出密林。
“終于找到你們了!”滿身泥濘的東來喘著粗氣出現在兩人面前。
“東來,先看夭裊,她拇指韌帶可能撕裂了或者骨折了。”喬翼立刻喊道,語氣急切,自己在周圍撿了兩根相對直的樹枝包住夭裊的手。
喬翼一動,夭裊疼得悶哼一聲,他當即嚇得雙手懸空,不敢動了,東來馬上取出急救包,用繃帶固定樹枝。
一切做完,夭裊望著自己被包成棒槌的手,嘆了口氣:“東來你把小許背下山,他是重要證人。”
“沒問題。”東來抹了把臉上的泥,背起昏迷的小許,撥通了華紅纓的電話……
海舟市第一人民醫院,醫生解開喬翼的包扎,夸獎道:“臨時固定做得很好,避免了二次損傷。我現在幫你接回去。”
啊——
凄厲的喊聲,穿透了整條走廊,另一間診室的夭裊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現在知道痛了,剛剛裝什么鐵血蘭博。
啊!她的手上也傳來一陣劇痛,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任由醫生上藥,她硬是沒再吭一聲。
醫生看著屏幕上的片子說道:“你的骨頭沒事。不過連接手掌的這根肌腱,有比較明顯的撕裂,至少一個月內不能動,我給你開個藥,回去靜養吧。”
“謝謝醫生。”夭裊心中繃緊的弦稍微松了一絲。骨頭沒事,恢復的時間會短很多。
從診室走出來,正好撞上隔壁的喬翼,兩人對視一眼,眼中漲起同樣的怒火,狗特務太囂張了!
不過他們鬧成這樣還是輕敵了,這里畢竟是黃悠悠從小長大的地方,她有絕對的地域優勢。
蒯師傅收到消息急匆匆地從走廊盡頭跑來:“你們沒事吧?”
“沒事。”夭裊和喬翼異口同聲道。
“對了蒯師傅,盡快封鎖本島,我眼鏡里存了黃悠悠殺人未遂的錄像,足夠通緝她了。”夭裊摘下眼鏡交給蒯師傅。
“嘖,你這孩子,都這時候還記著通緝。你爹媽看了得多心疼。回旅館好好休息吧,案子有我們呢。”蒯師傅接過眼鏡,難掩自責。
夭裊心底某個地方刺痛了下,她強撐出一個笑臉:“輕傷不下火線,黃悠悠還沒被捕呢。”
“對,必須抓到她。”喬翼難得一臉嚴肅,“師傅,你們去抓人,我們換身衣服去審問小許。夭裊,走不走?”
“走。”夭裊精神一振。兩人齊頭并進很快消失在醫院門口,只留下蒯師傅和東來在風中凌亂。
“哐當”,鐵門關上,隔絕了外界。小許像受驚的鵪鶉般縮成一團,幾乎要卷進椅子里。
夭裊和喬翼都換了身干凈的衣服,兩人同時拉開椅子,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黑氣。
喬翼冷著臉扭了扭脖子,厲聲問道:“姓名。年齡。”
“許文彬,25歲。”小許垂著頭,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許文彬,紐約大學,材料科學專業。”夭裊笑道,那笑卻像冰冷的金屬刀片刮過脖頸,“前年十月,你父親在東南亞的橡膠園投資失敗,宣告破產,連帶你在國外高昂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斷了來源。對不對?”
“不對。”小許他下意識地想否認,但在兩人強大的氣壓下還是點頭肯定。
“同年十一月,一筆匿名款項全額付清了你的學費,并‘慷慨’地預支了你半年生活費和繳清了剩余的學費。”夭裊頓了一下,“畢業后,你以備戰研究生的名義消失一年,實際是去了某國一個風景優美的‘語言集訓營’。對嗎?”
小許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啪!喬翼一拍桌子吼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要是不想牢底坐穿,就把你的情況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我真的,真的走投無路了,我爸他跳樓……沒死成……癱了。”小許的聲音破碎不堪,“他們說只是需要一點,一點信息,不會傷害任何人。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喬翼低沉的聲音響起,“從你回國到現在,三個月,通過加密郵件和衛星電話傳遞的絕密情報,不下七次。這叫‘第一次’?”
小許渾身一顫,臉色發灰,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付錢給你,送你去‘培訓’的人,都有誰?”夭裊盯著小許,聲音里淬著冰。
“我沒見過那人,爸破產后,學校有個針對困難留學生的‘銘哲助學計劃’宣講會,董事長本人沒來,是基金會代表來的,手續特別快,錢很快就到賬了,我當時感激涕零。”小許臉上露出自嘲的表情。
“拿到畢業證書后,我開始投簡歷找工作,但都石沉大海,全世界的經濟都不景氣,好多工作都是研究生起步。”小許苦笑一下,“某天,我收到一封加密郵件,署名是銘哲基金會,說很欣賞我的潛質,只需要接受一些培訓,就能徹底改變命運。”
“你接受了。”夭裊冰冷地陳述著事實。
“我鬼迷心竅了。”小許痛苦地低下頭,“他們太會蠱惑人心了,每個月有至少2萬美金的活動費,我正經工作十年后才有這個待遇吧,他們還說只要我聽話,以后錢只會更多,甚至能還清我家的欠債。”
“這種‘優渥的機會’,不止給了你一個人吧?”喬翼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小許猛地點頭:“是!不止我一個。在那個該死的‘語言集訓營’,就是間諜培訓班,我見到了另外幾個華裔,三男一女,都是家里突然出事,走投無路后被‘銘哲助學計劃’或者類似渠道‘幫助’了。”
他努力回憶著:“蘇歌,學國際關系的,很漂亮,可惜父親被雙規了,小張,學計算機的,家里非法集資被調查了,小王,化學博士,不太愛說話,聽說他妹妹得了重病需要天價醫療費,還有個小李,哈佛金融系,老媽玩杠桿玩脫了,欠了巨額高利貸。”
“這個人你見過嗎?”喬翼拿出老韓的照片。
“啊,這不就是基金會的陳代表嗎!”小許叫出聲,“聽說他是基金會董事長陳銘哲的親戚,是堂哥還是什么來著。就是他來我們學校做宣講的。”
夭裊的心沉了下去,“刺鰩”果然有多重身份,其中一個公開身份是慈善家,他利用廣泛的人脈精準地篩選那些家中突遭變故,陷入絕境的留學生。輕而易舉地獲得了這些年輕人的尊重與好感。
而且他篩選的留學生專業,能輕而易舉地滲透到各個高尖行業,編制出一張巨大的間諜網。
黃悠悠在里面又扮演了一個什么身份呢?夭裊需要最后的確認:“你在國內的上線,又是誰?是黃悠悠嗎?”
小許否定道:“不算吧,只能算這次任務的臨時上級,我直接上級是個老外,他常年居住在日本和新加坡,這次回收聲吶的任務就是他組織的。”
“你的上級不會正好叫Peter吧?”喬翼審視道。
“哎,你都知道了。”小許見怪不怪,“Peter就比較神秘了。”
兩人豎起耳朵等待更勁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