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狂喜、激動、以及一種被壓抑了五百年的、幾乎要沖破一切的渴望!
然而,聽在剛剛經歷了寅將軍洞府慘劇、被妖怪抓過、吃過斷指之苦的唐三藏耳中,這石破天驚、充滿野性力量的吼叫,無異于妖魔的索命之音!尤其是那聲“師父”,更讓他瞬間聯想到了那些妖怪抓到獵物時的怪笑!
“妖……妖怪!前面有妖怪!”
唐三藏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剛剛那點因“修為”和“新佛法”帶來的底氣瞬間煙消云散,被山洞中血腥恐怖的記憶徹底淹沒。
他哪還顧得上細看細聽,猛地一把拽過韁繩,轉身就朝著來路,連滾帶爬地跑去,一邊跑一邊用帶著哭腔的顫音大喊。
“劉施主!劉施主救命啊!前面有妖怪!告辭!貧僧先告辭了!!!”
他跑得是如此之快,以至于連那匹瘦馬都被他拽得踉踉蹌蹌,馬尾都幾乎要飛起來。轉眼之間,一人一馬就消失在了下山的小道拐角處,只留下揚起的塵土,和山腳下那聲叫喊過后、陷入一片死寂、繼而傳來一聲憤怒困惑到極致的“嗯?!”
的五行山區域。
云端之上,觀音菩薩目睹唐三藏被那一聲“師父來也”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連馬都差點拉不住的模樣,原本清冷莊嚴的面容上,瞬間籠上了一層寒霜。
她秀眉緊蹙,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惱怒。
“這懦弱無能的蠢材!”
觀音心中暗罵。
她費盡心機,謀劃推動這西游之事,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取經人卻在距離第一個關鍵“助力”僅一步之遙時,因恐懼而退縮!
若是這西游之行就此卡在這五行山下,成為三界笑柄,她耗費無數心血、甚至借此突破的功德氣運,豈不要大打折扣?后續的諸多算計與利益,更是無從談起!無論如何,絕不能讓這計劃出半點岔子!
而下方,唐三藏早已被嚇破了膽。兄弟魯和尚被生吞活剝、隨從被剁成肉泥的恐怖景象,與那一聲充滿野性與力量的吼叫瞬間重疊;那件曾給予他虛假安全感、最終卻證明毫無用處的錦斕袈裟,此刻仿佛又成了嘲諷他無能的象征。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妖怪!前面有更厲害的妖怪!再遇上了,自己絕對會死得比魯大哥還慘!
恐懼壓倒了一切,什么取經大業,什么佛法真諦,此刻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拼命往回跑,體內那點微末的靈力竟然在危急關頭被激發,讓他跑得飛快,甚至超過了正慢悠悠下山、準備回莊的劉伯欽!
劉伯欽正琢磨著唐長老那套“新佛法”的奧妙,忽然聽到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馬的嘶鳴,回頭一看,只見唐三藏滿臉驚恐,扯著馬韁繩,以近乎連滾帶爬的姿態沖了下來,速度之快,令他瞠目結舌。
“唐……唐長老?您怎么回來了?”
劉伯欽連忙攔住他,驚愕地問道。
唐三藏氣喘吁吁,臉色煞白,指著山上方向,語無倫次。
“妖……妖怪!前面……好大的妖怪!叫聲……跟打雷似的!劉施主,快,快回去!這西天去不得了!貧僧……貧僧得先回長安,練好武術,不,練好佛法,再來不遲!”
他已經被嚇得胡言亂語,連“回長安練武術”這種話都說了出來。
云端上,觀音菩薩聽得牙根癢癢,恨不得立刻降下一道佛光,將這不成器的取經人劈醒!她很想沖下去,揪著唐三藏的耳朵告訴他。
你怕個什么勁!那山底下壓著的,就是給你準備好的、未來要保你西行的徒弟!那是孫悟空!不是什么吃人的野妖怪!
可她不能。
一來,她身為菩薩,身份尊貴,親自下場去跟一個被嚇破膽的凡僧解釋這些,太過掉價,也顯得她沉不住氣。
二來,以她現在這半步準圣的修為和地位,再去“說服”一個凡人,本身就透著詭異,反而容易引起更深的懷疑。
三來……她瞥了一眼旁邊好整以暇、仿佛在看猴戲的林竹,知道這家伙絕不會放過任何看笑話和找茬的機會。
怎么辦?難道真要看著唐三藏跑回長安,西游就此中斷?
焦急惱怒之下,觀音菩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林竹。
眼下,似乎只有這個“看戲”的家伙,有能力、也有“理由”去干涉一下。畢竟,他收了唐三藏為“徒”,還拿走了自己三萬功德!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不甘與憤怒,以神念傳音,聲音冰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林竹!你便眼睜睜看著這取經人跑掉?若西游中斷,于你又有何好處?”
林竹仿佛才注意到她的存在,慢悠悠地轉過頭,用一種打量新奇物種、或者說關愛傻子的眼神,上下掃了觀音一眼,然后才懶洋洋地開口,聲音直接響起在觀音意識中。
“好處?我看戲看得挺開心啊。至于中斷嘛……關我屁事?又不是我的計劃。”
觀音被他這憊懶態度氣得胸口發悶,但形勢比人強,她咬牙道。
“你……你去將他勸回來!告訴他那山下并非妖怪,乃是他的大弟子孫悟空!”
“憑什么?”
林竹挑眉,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我是來看戲的,又不是來當保姆的。勸人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
“你想要什么?”
觀音直接打斷他,知道跟這家伙繞圈子沒用。
林竹笑了,笑容燦爛卻讓觀音心底發寒。“菩薩果然爽快。剛才那三萬功德……味道不錯。再來點?”
“你!”
觀音氣得渾身佛光都蕩漾了一下,絕美的容顏微微扭曲。
那三萬功德金光,是她此次晉升后穩固境界、淬煉圣性所需的重要資糧,給出時已是割肉般心疼,這家伙竟然還嫌不夠!
“不給?那算了。”
林竹作勢要收回目光,繼續看下方唐三藏拉著劉伯欽喋喋不休訴苦的滑稽場面。
“反正跑回長安也挺有意思,說不定唐王還會再給他派一隊兵馬,沿途斬妖除魔,那畫面……嘖。”
一想到西游可能演變成大唐軍隊西征的離譜場景,觀音只覺得眼前一黑。
她狠狠瞪了林竹一眼,玉手一翻,掌心再次凝聚出一團比之前稍小、但依舊璀璨奪目的功德金光,約莫又是三萬之數。
她幾乎是咬著牙,將這團金光推向林竹。
“拿去!立刻讓他回去!”
林竹毫不客氣,伸手一招,那團功德金光便落入他掌心,隨即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見,被他直接吞噬吸納。
他甚至還故意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嘗美味,看得觀音眼角直跳,心都在滴血。
收了“酬勞”,林竹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卻并未立刻行動,而是依舊好整以暇地站著。
就在這時,下方的情況又起了變化。
劉伯欽聽了唐三藏語無倫次的訴說,結合那聲來自山腳的叫喊,以及此山的傳說,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他拉住驚魂未定的唐三藏,哭笑不得地解釋道。
“唐長老,您莫慌,莫慌!那叫聲,小的估計,不是山精野怪。”
“不是妖怪?”
唐三藏稍稍鎮定,但仍心有余悸。
“那……那是什么?叫得那般嚇人!”
“長老有所不知。”
劉伯欽指著遠處那五指形狀的山峰。
“此山原名五行山,又名兩界山。聽老一輩說,乃是五百年前王莽篡漢之時,從天而降。山下壓著一個神猴,或者說……一個老猿。據說那老猿神通廣大,當年曾大鬧天宮,后被佛祖降服,壓在此山之下。
佛祖貼了封帖,命山神土地看守,饑餐鐵丸,渴飲銅汁,已壓了五百年,動彈不得。方才那叫聲,多半就是這被壓的老猿發出的。
他出不來,傷不了人的。”
“壓了五百年的老猿?出不來?”
唐三藏聞言,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了一些,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些許紅潤。只要出不來,那就好,那就好。
他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嚇死貧僧了。既是出不來,那……那便無妨。”
他想起自己好歹也是“得道高僧”,又有“新佛法”護體,剛才那般狼狽逃跑,實在有失體統。況且,西天還是要去的,總不能真回長安。
“多謝劉施主解惑。”
唐三藏重新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做出鎮定模樣。
“既是有驚無險,那貧僧……便繼續上路了。”
云端上,剛忍著劇痛付完“酬勞”的觀音菩薩,看到這一幕,差點一口血噴出來!劉伯欽!這個多嘴的獵戶!他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她被林竹敲詐完之后才說!白白讓林竹這個混蛋又撈了一筆!
她懊悔不迭,暗怪自己剛才被氣糊涂了,竟然忘了這五行山下的傳說在當地并非絕密,劉伯欽這等常年在山中行走的獵戶知曉并解釋給唐僧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自己若早點想到,或者剛才直接傳音給劉伯欽點明,又何須付出那三萬功德?!
可恨!可惱!
看著林竹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似笑非笑的表情,觀音只覺得一股郁氣堵在胸口,卻又無處發泄,只能狠狠扭過頭去,眼不見為凈,心中對林竹的忌憚與憤恨,又深了一層。
下方,劉伯欽見唐三藏鎮定下來,便繼續說道。
“唐長老,那老猿據說頗有靈性,被壓了五百年也不曾死去,只是動彈不得,想來也是個可憐……呃,奇特的存在。既然順路,長老不妨前去看看?也算……見識一番?”
他本想說可憐,但想到那老猿曾經的兇名,又改了口。
唐三藏此刻好奇心也上來了,加上得知對方出不來,膽氣復壯,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也好。既是被佛祖鎮壓于此,想必也有些因果。貧僧便去看上一看,或許……還能念段經,化解其些許戾氣?”
他想起自己“超度”的專業。
劉伯欽干笑兩聲,沒接這話茬。
他陪著唐三藏又往山下走了一段,距離那傳出叫聲的山腳已然不遠。劉伯欽忽然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和……莫名的悸動,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對唐三藏道。
“唐長老,前方不遠應當便是那老猿被壓之處了。在下……在下忽然有些心神不寧,似有不祥預感。恐怕不便再往前相送。長老……您自行前往可好?看過之后,徑直向西,翻過此山,便是西去之路了。”
他說得懇切,仿佛真的預感到了什么危險。實際上,他是想起了昨夜唐三藏生勒猛虎的兇悍,又聯想到那被壓了五百年的兇猿,總覺得這兩個“非常”的存在碰面,可能會發生什么難以預料的事情,自己還是遠離為妙。
唐三藏此刻好奇心占了上風,加上覺得那老猿出不來,也無甚可怕,便點頭道。
“劉施主請便。多謝一路相送,日后有緣再見。”
劉伯欽如蒙大赦,趕緊拱手告辭,轉身快步離去,那速度,比來時快多了。
待劉伯欽走遠,唐三藏獨自一人,牽著馬,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朝著那山腳佛力最為濃郁、地勢也最為低洼壓抑之處走去。
繞過幾塊巨大的山巖,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只見前方靠近山根處,果然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如同石匣般的凹陷。而就在那石匣之中,赫然壓著一只猴子!
那猴子形容著實狼狽到了極點。尖嘴縮腮,金睛火眼,頭上堆滿了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苔蘚,耳朵里都生出了薜蘿藤蔓。鬢邊毛發稀疏,多被青草取代;頷下無須,卻爬滿了綠莎。
整個猴頭露在外面,身軀全然被山石覆蓋,不知壓得多深。
五百年的風吹日曬,雨雪冰霜,花草在他頭頂榮了又枯,枯了又榮,仿佛將他當成了一塊有溫度的奇石。
看到這凄慘又奇異的景象,唐三藏心中的最后一絲恐懼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好奇、同情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幾步,見那猴子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或者……已經沒了氣息?
猶豫了一下,唐三藏伸出手,輕輕拂去那猴頭堆積的雜草和部分苔蘚,想看得更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