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見慣了生死,經歷過無數殺劫,但如此大規模、針對毫無反抗之力的凡俗平民的、純粹為了達成某個陰險目的的屠殺,依舊讓他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寒意與憤怒。
“西天……好一個西天!好一面青蓮寶色旗!”
林竹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經過琉璃幻光的偷襲,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刷新了對西天下限的認知,沒想到,他們還能更低!為了達成目的,竟然可以如此肆無忌憚地踐踏生靈,以億萬凡人性命為棋子!
他早就預判到,白蓮童子挑起戰端、制造屠殺,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引他現身,然后在他“不得不”分心保護或拯救那些被威脅的凡人、將士、乃至唐王時,發動致命的偷襲!
所以,他才反其道而行之,一現身便鎖定白蓮童子,毫不猶豫地動用全力,附上天元魔石,打出了那毫不留情、志在必殺的一槍!他要的就是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在對方自以為陰謀得逞、最松懈也最得意的瞬間,給予雷霆重擊!
只可惜,還是差了那么一點,沒能將其當場格殺,留下了后患。
林竹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這時,李世民在眾臣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
這位帝王此刻形容憔悴,雙眼紅腫,龍袍上沾滿了塵土與血污,早已沒了往日的威嚴,只剩下無盡的悲痛與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來到林竹面前,深深一躬到底,聲音沙啞顫抖。
“多……多謝獄神大人……救命之恩!挽我大唐于傾覆……請……請受世民一拜!”
林竹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量阻止了李世民下拜。
他看著這位悲痛欲絕的人王,心中嘆息,開口道。
“唐王不必多禮。此事,根源在我。”
李世民猛地抬頭,紅腫的眼中充滿困惑與不解。
林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將真相緩緩道來。
“方才那魔童,名喚白蓮童子,乃是三十三天外,西方接引圣人的貼身侍童。他手中那面青色旗子,名為‘青蓮寶色旗’,亦是圣人所賜。”
“圣人……童子?!”
李世民與周圍眾臣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面露駭然。
他們猜到對方來歷不凡,卻沒想到竟是直接來自于至高無上的圣人!還是圣人的貼身童子!
“西天佛門,欲推進‘西游’之事,其中關鍵人物金蟬子肉身被毀,需‘九轉大還丹’方能恢復。”
林竹繼續道。
“而目前三界之中,唯一已知還存有此丹的,便是本座手中。”
他頓了頓,眼中冷意更盛。
“他們不愿正常溝通交易,亦或是覺得本座不會輕易交出。便行此卑劣之計,派遣圣人童子持圣人之寶下界,屠戮你大唐邊城子民,制造無邊殺孽與人道動蕩,一為向天庭施壓,二為引本座下界,三……恐怕也是想趁本座救人分心之際,暗中偷襲,奪丹殺人。”
“就……就為了……一顆丹藥?”
李世民聽完,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兩步,被身后大臣死死扶住。
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滿了荒謬、難以置信與更深的悲憤。
“就為了……一顆丹藥……他們……他們就連溝通都不愿,直接……直接屠了我十四萬五千六百二十三個子民?!用他們的命……來威脅您?來……來設陷阱?!”
這背后的邏輯之冰冷,手段之狠毒,目的之卑劣,徹底顛覆了李世民對“仙佛”、“圣人”的認知!他原以為,仙佛之爭,縱有私心算計,總該有些底線,有些顧及。
可現實卻血淋淋地告訴他,在某些存在眼中,凡人的性命,真的連螻蟻都不如,是可以隨意舍棄、用來達成目的的數字和籌碼!
“呵呵……哈哈……”
李世民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凄厲而絕望,淚流滿面。
“朕……朕還以為……西天佛陀,縱然算計,總該有幾分慈悲……圣人……圣人更是至高無上,德配天地……可如今……十幾萬條性命啊!
一夜之間!就為了……一顆丹藥?一個陷阱?這……這就是圣人之道?這就是佛門慈悲?!”
他的信仰,他的認知,他身為帝王的驕傲與責任,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白蓮童子那番“螞蟻論”,此刻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耳邊回蕩。
林竹看著崩潰的李世民,亦是默然。
他能理解對方的感受。
他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沉聲道。
“西天行事,向來如此。只是此次,尤為無恥罷了。唐王,節哀。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民心,處理善后,防備西天后續動作。”
李世民聞言,渾身一震,猛地擦去臉上的淚水,眼中雖然依舊悲慟,卻重新燃起了一絲屬于帝王的堅毅與決絕。是啊,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還有幾十萬將士看著他,還有億萬子民需要他!他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重重點頭。
“獄神大人所言極是!是朕失態了。”
他看向林竹,目光中帶著最后一絲希冀,顫聲問道。
“獄神大人……敬德……敬德他……還有救嗎?”
他指的是尉遲恭。
林竹目光轉向一旁,尉遲恭的尸體已被將士們小心安置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蓋上了干凈的布匹。
他走過去,揮手示意眾人退開。
眾君臣屏息凝神,緊張而期盼地看著。
林竹抬手虛按,尉遲恭的身體緩緩浮空。
他指尖凝聚出一縷精純的先天靈氣,緩緩渡入尉遲恭胸口的恐怖空洞。
然而,那靈氣甫一進入,便如同泥牛入海,又像是注入了漏底的竹籃,迅速消散,根本無法凝聚生機,更無法喚醒那已然沉寂的軀體。
林竹眉頭微蹙。
他神念仔細探查,臉色漸漸沉凝。尉遲恭不僅肉身生機徹底斷絕,連三魂七魄,也已離體,按照正常輪回法則,此刻恐怕已然進入幽冥地府,正在那六道輪回之盤前排隊等候了。
死亡,乃是三界最根本的秩序之一。想要逆轉,談何容易?尋常手段,如輸入靈氣、服用普通仙丹,對魂魄已散、入了輪回序列的情況,根本無效。
除非有“九轉大還丹”那等奪天地造化的神丹,或者有莫大神通能強行從六道輪回中將靈魂“搶”回來,又或者……像玉帝那樣掌握“顛倒陰陽”的大神通,或許能在死亡發生后的極短時間內,強行扭曲局部區域的生死法則。
但這些,此刻都不具備。
林竹看著尉遲恭那剛毅卻已然失去生氣的臉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滿臉悲戚與期盼的將士,以及強忍悲痛、眼神中仍帶著一絲渺茫希望的李世民。
他沉默片刻,忽然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不再嘗試注入靈氣,而是緩緩攤開左手掌心。
一點璀璨、溫暖、蘊含著無量善念、功德與愿力的金色光芒,自他掌心浮現,初始如豆,旋即緩緩擴大,散發出令人心神寧靜、仿佛能洗滌一切傷痛與絕望的祥和氣息。
功德!而且是極其精純、海量的功德!
林竹要做一件極其困難,甚至可以說是逆天而行的事情——以自身無上功德為橋梁,強行溝通那縹緲莫測、運轉天地生靈輪回的“六道輪回”法則!
他要嘗試,用這足以讓佛陀菩薩都眼紅的龐大功德作為“賄賂”或者說“代價”,從輪回的序列中,將尉遲恭那可能尚未轉世的魂魄。
“贖買”或者說“牽引”回來!
這并非正途,乃是取巧,甚至可說是鉆天地法則的空子!消耗之大,難以想象,且成功率也并非百分之百。
但林竹沒有猶豫。
他引導著那團功德金光,緩緩注入尉遲恭冰冷的身軀,同時,他的神念伴隨著功德之力,以一種玄奧莫測的方式,試圖穿透陰陽界限,搭上那連接著無數亡魂的輪回之橋……
一千功德……如水般流走,如同石沉大海。
兩千功德……依舊杳無音信。
五千功德……輪回的屏障厚重如亙古冰川。
一萬功德……似乎觸及到了什么模糊的、正在遠去的氣息。
兩萬功德……那氣息變得清晰了些許,但拉扯之力巨大,仿佛在與整個輪回秩序對抗。
三萬功德……林竹額角隱現汗珠,但他眼神依舊沉凝,功德金光如同不要錢般,繼續洶涌注入!
四萬功德……嘩嘩的功德流逝聲,仿佛響徹在寂靜的戰場上。
那璀璨的金光,將尉遲恭的身軀完全包裹,甚至隱隱照亮了四周慘淡的景象。
林竹不計代價,只求一線生機。
李世民與眾將士緊張地看著那被璀璨功德金光包裹、懸浮于半空的尉遲恭軀體。金光流轉,祥和溫暖的氣息彌漫開來,稍稍驅散了戰場上的血腥與悲戚,讓眾人因驚懼憤怒而緊繃的心弦,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許,生出幾分渺茫卻真實的希望。
然而,林竹的神情卻不見輕松,反而愈發凝重。
他雙目微闔,眉心隱隱有光芒流轉,全部心神都沉入到那以功德為橋、溝通幽冥輪回的玄奧過程中。在他那超越常人的感知里,此刻正進行著一場無聲卻兇險無比的“拔河”。
他清晰“看”到,尉遲恭那已然離體的魂魄,并非渾噩散亂,而是保持著生前的剛毅形象,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源自天地根本法則的宏大力量牽引著,沿著一條模糊而確定的軌跡,向著那深不可測、輪回流轉的幽冥深處緩緩沉去。
那軌跡的盡頭,隱約傳來鬼哭神嚎、審判之音,以及六道輪盤的模糊虛影。
林竹釋放出的功德金光,如同無數條堅韌而溫暖的金色絲線,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緊緊纏繞在尉遲恭魂魄的四肢百骸,試圖將其從那條下墜的軌跡上拉回。
每一縷功德金光,都承載著他救人的堅定愿力與龐大的“善功”本質,這等于是直接用“好處”去“賄賂”或者說“安撫”那維持生死秩序的天地法則,以期獲得一絲“通融”。
但這談何容易?逆轉生死,本就是天地大忌。
那牽引魂魄的輪回之力,厚重、穩固、不容違逆,代表著三界最根本的秩序之一。
林竹的功德絲線,與其說是“拉扯”,不如說是在“減緩”尉遲恭魂魄下沉的速度,并試圖在魂魄與輪回之間,重新建立一絲微弱的、屬于“生”的聯系。
功德在飛速消耗。
一千功德注入,金光熾盛一分,尉遲恭魂魄下沉之勢似乎凝滯了萬分之一剎那。
兩千功德注入,更多的金色絲線生成,纏繞得更緊,魂魄下沉的速度又慢了一絲。
五千功德如水銀瀉地般流走,林竹感覺到那輪回的屏障稍微“松動”了極其細微的一線,仿佛冰冷的鐵壁被他用“善功”的溫度稍稍融化了一角。
一萬功德!金光幾乎凝成實質,將尉遲恭的魂魄暫時“固定”在了某個臨界點上,不再下沉,但也未能上浮。輪回的彼端傳來更強的吸力,仿佛被激怒了一般。
兩萬功德!林竹的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不是法力的消耗,而是心神與天地秩序對抗帶來的巨大壓力。
功德金光如同決堤的江河,瘋狂涌出,一部分用于維持“固定”,一部分則化作更玄妙的力量,試圖逆向搭建一條從幽冥通往人間的“橋梁”。尉遲恭魂魄的指尖,似乎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但那聯系依舊微弱如風中殘燭。
三萬功德!!林竹的臉色微微發白。功德不是無窮無盡的,如此巨量的消耗,即便是他也感到一陣心悸。但他眼神中的堅定沒有絲毫動搖。
金光沖天而起,甚至隱約映照出些許幽冥的虛影,仿佛有模糊的鬼門關輪廓一閃而逝。尉遲恭魂魄的胸膛開始有了極其微弱的起伏跡象,與下方肉身胸口那恐怖空洞之間,似乎建立了一條比發絲還細、卻真實存在的金色光帶。
四萬功德!!!嘩嘩的功德流逝聲,仿佛響徹在寂靜的天地之間,連遠處尚未散盡的硝煙都為之一滯。包裹尉遲恭魂魄與肉身的金光,已經濃郁得如同液態的黃金,散發出磅礴的生命氣息與浩瀚的愿力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