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林竹,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那是一個帝王在絕境中尋求出路的光芒。
“獄神大人,若……若您發現,您的族人、您的同胞,被某種更強大的存在,如同操控木偶般操控著命運,被肆意地犧牲、利用,您……您會怎么做?”
李世民問出了他最想問的問題,眼神緊緊盯著林竹,仿佛他的答案,將為自己指明方向。
林竹聞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濃烈殺意的弧度,斬釘截鐵道。
“那還用問?自然是……打爆他的狗頭!”
他的回答如此直接,如此粗暴,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與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操控”與“踐踏”的極度反感!
“本座行事,向來只認一個理。
眾生或許有強弱之分,但生命本身,人格尊嚴,不該有貴賤之別!你可以因為正當理由懲罰一個犯錯的人,甚至可以因為立場不同而生死相搏。
但,你沒有資格,僅僅因為你比他‘強’,就把他當成隨意擺布的棋子,當成可以為了某個所謂‘大局’而犧牲的數字!這是底線!”
林竹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樸素的堅定。
“人有‘人性’,貪嗔癡慢疑,愛恨情仇,有私心,也有大義,復雜而真實。而有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修煉到最后,可能只剩下冰冷的、絕對理性的‘圣性’。在他們眼中,萬物皆為芻狗,唯有‘道’與‘利’是永恒的。
這種‘圣性’,或許是一種境界,但在我看來,它剝離了生命最珍貴的情感與自主,是生靈的……天敵!”
“打爆狗頭?”
李世民重復著這粗俗卻無比解氣的四個字,眼中的迷茫與灰敗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般的明亮與堅定!他仿佛從林竹這毫不掩飾的、充滿“人性”的回答中,找到了對抗那冰冷“圣性”的勇氣與力量!
是啊,憑什么要認命?憑什么要接受被操控的命運?即便是螞蟻,被踩死前也要狠狠咬上一口!更何況,他們不是螞蟻,他們是人!是有智慧、有情感、會憤怒、會反抗的人!
“朕……明白了!”
李世民猛地挺直腰桿,身上那股屬于開國帝王的霸氣和決斷再次涌現,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銳利。
“多謝獄神大人點撥!朕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做了!朕要……”
他正欲慷慨陳詞,闡明胸中醞釀已久的報復與宏圖,帥帳之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與高聲稟報。
“報——!緊急軍情!!”
一名渾身浴血、甲胄破損的斥候校尉,不顧一切地沖了進來,撲倒在地,聲音嘶啞而急促。
“陛下!獄神大人!天竺佛國大軍動了!他們趁我軍各方援軍尚未完全抵達、屯兵不足之際,突然出動超過三十萬主力,正向我風雪城猛撲而來!前鋒距城已不足五十里!
更……更可怕的是,探子回報,敵軍陣中,有……有強烈的佛光與威壓!疑似……疑似有佛陀、羅漢級別的強者隨軍逼近!數量……不明!”
“什么?!”
“卑鄙!”
“趁人之危!”
帳內眾將聞言,無不色變,怒罵出聲。剛剛經歷白蓮童子屠城之禍,援兵還在路上,對方竟然又大舉來攻,還帶著超凡力量,這分明是想一鼓作氣,趁大唐驚魂未定、力量未聚之時,徹底擊垮風雪城的防線!
李世民臉色也是一沉,但并未慌亂,眼中反而燃起熊熊戰火。
他正要下令迎戰。
林竹卻眉頭一皺,抬手制止了李世民,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慮。
“佛陀羅漢?直接隨軍進攻?”
林竹低聲自語。
“西天這是急了?還是……有詐?”
他瞬間想到,這很可能是一個陷阱!西天知道自己就在風雪城,派出佛陀羅漢隨軍進攻,看似是要以超凡力量碾壓唐軍,逼自己出手。
可一旦自己出手干預凡間戰爭,對付那些佛陀羅漢,會不會就給了西天口實,甚至可能引來更強者,或者某種規則的懲罰?這會不會是另一種形式的“釣魚執法”?
對方擺明了車馬,自己若直接下場,風險難料。可若不出手,以唐軍目前的力量,恐怕難以抵擋有佛陀羅漢助陣的天竺大軍。
“需要一個人……去試探一下。”
林竹目光閃動,迅速有了計較。
“不能是我,也不能是哪吒他們。需要找一個實力足夠、身份特殊、最好……討人厭到死了也不心疼的家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帥帳角落里,那個自從被哪吒拎進來后,就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縮著脖子裝鵪鶉的身影——李靖。
就在這時,仿佛感應到林竹的目光,又或許是覺得“表現”的機會來了,一直萎靡不振的李靖,竟然怯生生地抬起了頭,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林竹諂媚道。
“獄……獄神大人……小神……小神之前雖然多有冒犯,但……但大人您留小神一命,想必……想必也是覺得小神還有些用處……小神好歹……好歹也是西天特使,代表佛門顏面……若是……若是就這么被……被處置了,恐怕……恐怕會傷了那些有心歸附者的心啊……”
他這話說得磕磕巴巴,看似在求饒表忠心,實則是在提醒林竹自己的“特殊身份”和“潛在價值”,生怕林竹一個不高興把他當垃圾處理了。
然而,他這番“聰明”的發言,落在林竹耳中,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如同孩童發現了有趣的玩具般,純真……而危險。
“哦?李天王提醒的是。”
林竹笑瞇瞇地點了點頭,上下打量著李靖,那眼神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金仙修為,勉強夠看。西天特使的身份,倒也合適。
最關鍵的是……嗯,確實挺討人嫌的。”
哪吒和跟隨他進來的幾名九層天牢骨干,聞言都愣了一下,隨即看向李靖的眼神都變得有些古怪,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同情?他們聽出了林竹的潛臺詞。
李靖卻被林竹的笑容和話語弄得有些發懵,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但還沒等他想明白,就聽林竹朗聲宣布。
“李靖聽令!”
李靖一個激靈,下意識挺直了身子。
“今有天竺佛國,勾結西天妖僧,犯我大唐邊境,更有佛陀羅漢助紂為虐!”
林竹語氣陡然轉為肅殺。
“本座命你,為征西先鋒隊隊長!即刻點齊……嗯,就你本部人馬,出城迎戰!務必打出我天庭……咳,打出威風,挫敵銳氣!你可敢接令?”
先鋒隊隊長?還是單獨帶隊?李靖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他以為林竹這是看中了他的身份和能力,要重用他了!雖然“本部人馬”只有他自己,但先鋒隊長啊!
這可是立頭功、顯威風的好位置!只要能立下功勞,說不定就能將功折罪,重新贏得獄神和天庭的信任,甚至……反手坑西天一把,立下更大的功勞!
他連忙噗通一聲跪倒,以頭搶地,聲音洪亮,充滿了“激動”與“忠誠”。
“末將李靖,領命!必不負獄神大人所托!定當奮勇殺敵,揚我天威!!”
他心中卻在暗自冷笑。
‘林竹啊林竹,你終究還是太嫩!居然讓本天王單獨領兵?這不正是天賜良機嗎?本天王身為西天有數的人物,燃燈古佛親傳,便是白蓮童子見了,也要給幾分薄面!此去對陣天竺佛國和那些佛陀羅漢,正好可以借機‘溝通’一番,說不定還能里應外合,立下奇功!
就算事情不成,本天王孤身一人,憑我的遁術和保命法寶,難道還逃不掉嗎?這簡直是肉包子打狗……呸,是天賜良機!林竹,你這是自取其辱!’
林竹看著李靖那副“感激涕零”、“斗志昂揚”的模樣,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簡直像看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事情。
他揮了揮手。
“很好,李將軍果然忠勇可嘉!事不宜遲,速速出發吧!本座在此,靜候佳音。”
“遵命!”
李靖再次大聲應諾,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破爛的官袍,昂首挺胸,做出一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姿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帥帳,心中已然開始盤算著如何“陣前起義”或者“巧妙脫身”了。
哪吒等人看著李靖那自信滿滿的背影,又看看林竹那高深莫測的笑容,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
這李靖,怕是要倒大霉了。而他們,因為沒能被選中去打頭陣,心中竟然還隱隱有那么一絲……不是滋味?畢竟,這可是正面硬剛西天佛陀羅漢的機會啊!雖然危險,但也刺激!獄神大哥居然選了李靖那蠢貨!
林竹自然察覺到了哪吒等人的微妙情緒,但他只是笑了笑,并未解釋。有些棋,需要特定的棋子去下。李靖,正是此刻最適合的那顆“棄子”。
李靖昂首挺胸、自以為得計地大步走出帥帳后,哪吒終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解與一絲憋悶。
“獄神大哥,為何要派李靖這廝去當先鋒?您方才也說了,他心懷鬼胎,此去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豈不是白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而且……這等直面佛陀羅漢、試探虛實的差事,為何不讓我等前去?九層天牢的弟兄們,哪個不比他李靖可靠?”
哪吒身后,離淵金龜等幾名天牢骨干也紛紛點頭,顯然心中也有同樣的疑惑和些許“不被重用”的委屈。
雖然知道先鋒危險,但能與西天強者正面交鋒,對于這些在天牢憋了許久、又親眼目睹了西天無恥行徑的豪杰而言,實在是令人熱血沸騰的機會。
林竹看著哪吒等人臉上那混合著不解與躍躍欲試的神情,不由失笑。
他轉身走回沙盤旁,目光重新落在那座“金蓮要塞”模型上,語氣平靜地解釋道。
“哪吒,你的顧慮,本座明白。李靖此去,確有投敵或遁逃之嫌,本座亦知。但正因如此,才更需他去。”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沙盤邊緣,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你們可知,本座此刻,正在做一件要緊事?”
不等眾人回答,他繼續道。
“十三品功德金蓮,被那琉璃幻光所傷,雖未傷及根本,但靈性受損,防御大減。先前救活尉遲恭,消耗了五萬功德,所幸路上那緊急任務又得了十五萬,如今尚余十萬功德在手。
恰好,足夠將這金蓮修復如初,甚至……因其經歷劫難與功德滋養,本源或許能更凝練一分。”
哪吒等人恍然,原來獄神大哥并非真的無所事事,而是在暗中療傷、強化依仗!這確實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戰場策略,”林竹話鋒一轉,看向沙盤上敵我雙方那密密麻麻的旗幟。
“此戰規模,必將空前。雙方超凡力量介入已成定局。若按常理,我當親率爾等,直搗黃龍,尋那敵方最強處硬碰硬。但……”
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誰說一定要按對方的牌理出牌?我們何不來一出……田忌賽馬?”
“田忌賽馬?”
哪吒眨了眨眼,這個典故他自然知曉。
“不錯。”
林竹點頭。
“對方料定我會派強者試探,或者親自出手。我偏不。我派一個心思浮動、實力尚可、身份特殊、且大概率會倒向他們的‘棄子’李靖去。
他若真投敵,正好借對方之手清理門戶,順便探探對方虛實與態度;他若僥幸沒死或鬧出點什么動靜,也能攪亂對方部署,為我們爭取時間。而我們真正的精銳……”
他的目光掃過哪吒、離淵金龜等人,最后望向風雪城上空那無形的、由他親手布下的遮天符篆屏障。
“則隱于暗處,以逸待勞,看清局勢,再行雷霆一擊!用我們的‘上駟’,去對付他們可能因李靖而暴露的‘中駟’或‘下駟’。
這,才是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戰果的打法。李靖,就是那顆用來攪渾水、試探深淺的……石子。”
哪吒等人聞言,眼中疑慮盡消,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佩服。原來獄神大哥思慮如此深遠,并非隨意派遣,更非不信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