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聲音?!”
“是狼!好多狼!!”
“犯規!他們犯規!怎么連妖族都參戰了?!”
“風雪城……與狼共舞的傳說……難道是真的?!”
“快跑啊!狼潮!是狼潮來了!!”
殘存的天竺佛兵聽得這漫山遍野、令人頭皮發麻的狼嚎,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有人憤怒地斥責對方“犯規”,竟然調動妖族參戰;有人則猛然想起關于風雪城那個古老而神秘的傳說——此城與北境狼族有著不解之緣,甚至傳說曾有狼王護城!
此刻看來,傳說非但不虛,而且護城的還不是普通狼王,是能化身教書先生、統領一族的返虛境風雪狼王!
與他們的驚恐絕望截然相反,戰場上仍在與天竺主力佛兵血戰的大唐將士,聽到這熟悉的、令人振奮的狼嚎,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是狼群!是我們的狼群!”
“狼王召來援軍了!”
“兄弟們!殺啊!援軍到了!!”
只見遠處地平線上,那被冰雪覆蓋的群山之間,仿佛瞬間涌出了無數黑色的“潮水”!那不是潮水,而是無數頭體型碩大、毛發或黑或灰或銀、獠牙利爪閃爍著寒光、眼瞳中燃燒著嗜血光芒的狂狼!
它們如同紀律嚴明的軍隊,卻又帶著獸群特有的野性與狂暴,形成一片無邊無際、望不到盡頭的黑色洪流,朝著戰場,更確切地說,是朝著那潰逃的三十萬騎兵的方向,奔騰而來!
粗略一看,這最先涌出的狼群先鋒,數量就不下十五萬之巨!而且,群山之中狼嚎依舊不絕,顯然還有更多的狼群正在匯聚、趕來,真正的“狼潮”,才剛剛開始!
“哈哈!老狼我的孩子們來了!”
風雪狼王暢快大笑,聲震四野。
他并非無故出現在此城教書。
他本就是自風雪城走出去的北境狼族王者!當年他曾游歷四方,因一身風雪本源與強悍戰力,險些被某位佛陀看中,欲強行“度化”收為坐騎護法。
正是那位佛陀越界執法、行事霸道之際,一位路過的、氣質儒雅卻眼眸深處藏著桀驁與悲憫的年輕男子出手,以子弒佛,救他于危難。
那男子未曾要求回報,只言“路過,見不慣”,后飄然而去。風雪狼王感其恩德,更敬其風骨與隱含的“道”,歷經輾轉。
終于尋得男子蹤跡,知其在大唐開書院、傳道理,遂不顧族老勸阻,毅然拜入其門下,雖為妖族,卻甘愿遵循“子曰”教誨,修身養性,甚至跑來這邊境小城當起了教書先生,一為報恩,二為踐行心中所學。
他離城前,曾以狼王律令昭告十萬大山百萬狼族——此城乃恩師所護、亦是他風雪狼王立身踐行之地,狼族當世代相守!今他歸來,豈容天竺禿驢在此放肆?!
狼潮威壓兇悍,那奔騰之勢令大地震顫。潰逃的騎兵本就心驚膽戰,座下戰馬更是早已到了崩潰邊緣。
此刻見到這無邊無際的兇獸洪流席卷而來,許多戰馬最后一絲支撐也徹底瓦解,直接四肢發軟,跪倒在地,任憑騎兵如何鞭打嘶吼,也不肯再動一步,更有甚者,直接兩眼翻白,竟被活活嚇死!
“哈哈!這下馬都沒了!看你們還怎么跑!”
農夫見狀,樂得哈哈大笑。
掃地大媽一邊揮出一道劍氣,將數十名試圖徒步結陣反抗的騎兵斬殺,一邊揶揄道。
“馬兒都睡大街了,你們還不下來陪陪?”
騎兵們心中委屈憋悶到了極點,卻無可奈何。沒了戰馬,他們就是重甲步兵,在這混亂的潰敗和狼群追殺下,更是步履維艱。
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們紛紛丟棄沉重的、影響行動的長兵器,甚至有人開始慌亂地脫下部分甲胄,只求能跑得快一些,變成真正的“步兵”,埋頭朝著那越來越近、也仿佛越來越遙遠的城墻豁口狂奔!
然而,兩條腿如何跑得過四條腿的狼?更何況是修為不俗、被狼王召喚而來的兇狼?
狼群如同黑色的死亡旋風,輕而易舉地追上了潰逃的“步兵”,爪牙并用,瞬間便將落在后面的數千人撕成了碎片!慘叫聲與狼嚎聲、血肉撕裂聲交織,形成一幅地獄般的畫卷。
那殺豬的廚子更是兇狠,他并不追擊,只是站在一處略高的廢墟上,看準騎兵潰逃的密集人群,將手中那把油光锃亮的殺豬刀猛地甩出!
殺豬刀化作一道烏光,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如同擁有生命般,在潰兵人群中幾個穿梭!
“噗噗噗噗……!”
每一次穿梭,都帶起一蓬蓬血雨和殘肢,精準地收割著生命,瞬間又阻殺了數百人!
潰兵們徹底瘋了,他們不顧身邊戰友被狼群撲倒、被飛刀斬殺,只是埋著頭,拼命地跑,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跑!
沿途丟下無數尸體和傷員,付出近半人馬的慘重代價后,殘存的、約莫還有十多萬驚魂未定的“步兵”,終于連滾爬爬地、看到了那道他們親手轟開、此刻卻如同天堂之門般令人向往的城墻豁口!
出口就在眼前!只要沖出去,外面是廣闊的荒野,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他們死灰般的眼中重新燃起。
他們鼓起最后的氣力,發出不成調的吼叫,朝著那豁口亡命涌去!
然而,就在最前面的潰兵即將踏出豁口、重見天日的剎那——
他們猛地剎住了腳步,臉上剛剛泛起的一絲希冀,瞬間被更深的恐懼與絕望所取代!
只見那豁口之外,不知何時,已然靜靜地站立著一個人。
那是一位老者,鶴發童顏,面色紅潤,白發蒼蒼卻梳理得一絲不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淡青色儒衫,雙手攏在袖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慈祥溫和的笑容,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又帶著長者看待頑皮孩童般的寬容與……一絲淡淡的無奈。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身后是尸橫遍野的戰場,身前是惶恐欲絕的潰兵,卻仿佛獨立于這片血腥與殺戮之外,自成一界,散發著一種奇異而令人心悸的寧靜氣場。
慈祥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如同潮水般涌來、卻又驟然僵住的十多萬天竺潰兵。
那殘存的十多萬天竺潰兵,早已被城內那恐怖的狼王、兇悍的“街坊”、以及遮天蔽日的狼潮嚇破了膽,腦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瘋狂的念頭——逃!
逃離這座吞噬了無數同袍性命的魔窟!城墻豁口就在眼前,那是他們唯一能看到的、象征自由與生存的出口!
他們如同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紅著眼睛,喘著粗氣,丟棄了一切能丟棄的負重,甚至互相推搡、踐踏,只求能快一步沖過那不過十余丈寬的豁口。
然而,就在最前面的人幾乎要觸碰到豁口外那帶著血腥味的自由空氣時,他們猛地剎住了腳步,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臉上那狂熱的求生欲望瞬間凍結,化為更深的、近乎呆滯的恐懼。
因為,在那豁口之外,并非他們想象中的開闊荒野或接應部隊,而是……人。
不是千軍萬馬,不是兇獸狼群。
而是十五六個……人。
準確說,是十五六個老人。
他們稀疏拉拉地站在那里,有的倚著殘破的墻磚,有的蹲在碎石上,有的干脆席地而坐,姿態隨意,甚至有些懶散。共同點是,他們都已鶴發童顏,或者說,是鶴發雞皮,面容蒼老,身形大多干癟瘦弱,仿佛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將他們吹倒。
其中一位,身穿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幾個補丁的破舊道袍,手里拄著一柄劍鞘斑駁、劍穗都快掉光了的鐵劍,站在那里微微佝僂著背,眼皮耷拉著,仿佛隨時會睡著。
他身上的道袍空蕩蕩的,感受不到半點靈力或氣血波動,就像個在道觀門口曬太陽等死的普通老道。
另一個,身材極其矮小,不滿五尺,皮膚焦黑干枯,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頭發稀疏得只剩幾縷貼在頭皮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根被雷劈過、又放在灶膛里熏了多年的老樹根,形象頗為滑稽。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根細樹枝,無聊地在地上劃拉著什么,對眼前洶涌而來的十數萬潰兵視若無睹。
還有一個老婆婆,瘦得皮包骨頭,手里提著一盞昏黃的白紙燈籠,燈籠里的燭火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
她伸著長長的、有些干裂的舌頭,舔了舔同樣干裂的嘴唇,眼神渾濁,呆呆地望著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其他老人也各有各的“落魄”相,有背著個破舊葫蘆、臉上干裂得如同旱地般的老頭,有拄著拐杖、不停咳嗽的老嫗,有衣衫襤褸、仿佛乞丐般的老者……
總之,這一群老人組合在一起,與之前城內那些氣息彪悍、出手狠辣的金丹“街坊”們形成了極其鮮明、甚至可笑的對比。
就這?用一群行將就木、恐怕連走路都費勁的老頭老太太,來攔我們十多萬殘兵?
短暫的死寂過后,沖在最前面的天竺潰兵中,爆發出一陣劫后余生般的、夾雜著無盡嘲諷與戾氣的狂笑!
“哈哈哈哈!老頭!老太太!唐朝沒人了嗎?派你們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來攔路?”
“笑死我了!這是給我們送軍功,還是讓我們活動活動筋骨,免得跑累了?”
“兄弟們,看到沒有?這就是大唐!窮途末路了!連這種老棺材瓤子都推出來送死了!”
“老子這一路殺過來,砍死的唐朝老東西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正好,再添幾個!送你們早點去西天見你們的佛祖——哦不,是下地獄!”
狂笑聲、咒罵聲、譏諷聲如同潮水般涌來,充滿了對這些老人的輕蔑與踐踏。在這些殺紅了眼、只想逃命的潰兵眼中,這群老人就是路邊的石頭,是可以隨意踩碎、踢開的渣滓!
甚至,虐殺這些看似毫無反抗之力的老人,還能給他們瀕臨崩潰的神經帶來一絲病態的刺激和扭曲的“成就感”。
“殺過去!碾碎他們!!”
不知是誰帶頭嘶吼一聲,最前排的數百名潰兵,臉上帶著殘忍而興奮的獰笑,揮舞著手中沾滿同袍或唐人鮮血的刀劍,爆發出最后的、針對“弱者”的殺氣,如同一群餓狼,朝著那十幾個看似毫無威脅的老人猛撲過去!
他們要用人海,用鐵蹄,用刀劍,將這不知死活擋路的“障礙”徹底淹沒、撕碎!
凜冽的殺氣撲面而來,卷起地上的塵土與血沫。
面對這洶洶而來、足以將任何凡俗軍隊瞬間沖垮的威勢,那十幾位老人,卻仿佛根本沒有感受到。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蒼老渾濁的眼眸中,非但沒有絲毫恐懼或凝重,反而……流露出了幾分無奈,幾分好笑,還有幾分……如同看到一群頑劣孩童放學后打鬧般的、近乎慈祥的和藹。
那蹲在地上劃拉的矮小焦黑侏儒老人,頭也沒抬,只是用他那干澀嘶啞、仿佛破風箱般的聲音,淡漠地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讓前排幾個沖得最快的潰兵聽得清清楚楚。
“嘖,天竺佛國的兵,過了兩千年,還是這么……幼稚。
一點長進都沒有。”
那拄著破鐵劍、昏昏欲睡的老道,聞言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撲來的潰兵,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歉疚”的溫和笑容,他朝著身邊的其他老人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得仿佛在請示。
“諸位老友,年輕人太吵了,有點影響咱們曬太陽。要不……老道我先讓他們安靜一會兒?”
其余老人,或點頭,或微笑,或擺手,示意“請便”,態度隨意得就像在說“你隨意”。
老道得到了“允許”,臉上笑容更盛,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慈祥。
他松開了拄著的破鐵劍,然后,對著那已經沖到面前、刀劍幾乎要觸及他道袍的數百潰兵,輕飄飄地、仿佛只是趕蒼蠅般,凌空拂了一下手掌。
沒有風雷激蕩,沒有法力澎湃,甚至沒有任何光芒閃爍。就是那么普普通通、毫無煙火氣的一拂。
然而,就在他手掌拂過的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