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語,擲地有聲,讓所有文武大臣熱血沸騰,又感到肩頭責任重大。
這已不僅僅是保衛家園的戰爭,更是開疆拓土、重塑人間秩序、挑戰舊有神佛格局的宏圖偉業!
人間戰場的風云變幻,自然逃不過一直隱于高空、借助遮天符篆靜靜觀察的林竹。
他看到了華夏道人的驚天手段,看到了大唐軍民的萬眾一心,也看到了天竺大軍的潰敗與那些隱藏在天竺軍陣深處、數次氣息波動、似乎想要出手干預卻又強忍住的佛陀羅漢們的憋悶與忌憚。
林竹知道,他們忌憚的,不僅僅是城下那些“老妖怪”,更是自己這個一直未曾露面、卻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在他們頭頂的“三界執法獄神”!
只要自己還在,那些佛陀羅漢就不敢輕易以大欺小,直接對大唐凡人軍隊出手,否則便是給了他介入甚至大開殺戒的絕佳理由。
“大局已定。”
林竹心中默然。天竺凡俗軍隊敗局已定,西天若不想徹底撕破臉皮、引發更高層次沖突,就只能接受這個結果,或者……另尋他法,比如,再次試圖逼自己出面。
一日時間,在緊張的戰備與零星的小規模沖突中很快過去。
林竹站在云端,目光投向天竺大營方向,心中推算。
“白蓮童子那廝,損兵折將,又折了李靖這枚棋子,帝釋天也暴露了實力和‘誤殺同門’的污點……他手中可用的牌不多了。按他那急躁又自以為是的性子,恐怕……又要派帝釋天出來叫陣了。是想用帝釋天這半步準圣的修為,逼我親自出馬?然后再行那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把戲?”
林竹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心思倒是好猜,只是略顯……憨直。也罷,便陪你過過招。”
他正欲喚來哪吒,安排其出戰,試試帝釋天虛實。
就在這時,離淵金龜一臉古怪又帶著幾分急切地飛掠而來,躬身稟報。
“獄神大人!覆海大圣……他來了!還帶了一個年輕人,說是特來參戰助陣!”
“哦?覆海來了?”
林竹微微挑眉,這位老朋友倒是會挑時候。
“那年輕人是?”
離淵金龜臉上的古怪神色更濃,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準確描述,只得道。
“那年輕人自稱姓……別。全名,別龍馬。”
姓別?別龍馬?
林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姓氏,在三界之中,可著實不多見。覆海大圣特意帶他來,此人必有特殊之處。
風雪城上空,云層掩映的遮天符篆之下。
林竹聽聞離淵金龜稟報“別龍馬”這個名字時,先是一怔,眉頭下意識地皺起,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離淵金龜轉述有誤。
別龍馬?這是什么古怪名字?三界之中,有名有姓的龍族后裔他雖未全識,但也未曾聽聞有姓“別”的龍馬……等等!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劃過腦海——別龍馬?白龍馬?!難道是……西海龍王三太子,小白龍敖烈?!西天取經團隊中預定的那位坐騎?!
他看向離淵金龜,眼神中帶著確認。
“你確定,是叫‘別龍馬’?覆海大圣親口所言?”
離淵金龜也是面露困惑,撓了撓頭。
“回大人,覆海大圣是這么說的,那年輕人自己也這般自稱。不過……聽其言談氣息,隱隱有龍族韻味,只是極為內斂。”
林竹心中疑竇叢生。敖烈?他怎么會在這里?而且還是跟覆海大圣一起來的?觀音菩薩不是正滿世界找他嗎?蛟魔王又是如何從戒備森嚴的鷹愁澗,把他帶出來的?
思緒翻涌間,兩道身影已然被離淵金龜引至近前。
當先一人,身形魁偉,面容剛毅中帶著幾分水族的陰柔與久居上位的威嚴,正是覆海大圣蛟魔王。
他身披一襲深藍色戰袍,氣息沉凝如淵海,比之上次見面時,似乎更多了幾分沉淀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急迫感。
緊隨其后的,是一名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劍眉星目,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沉靜。
他穿著一身素白長衫,料子普通,卻漿洗得干干凈凈,舉止間自有一股受過良好教養的從容氣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氣息極其內斂平和,幾乎與凡人無異,但林竹何等眼力,依舊能從那平靜的表象下,察覺到一絲潛藏的、屬于真龍血脈的尊貴與一股久經磨礪后的堅韌意志。
這青年,正是小白龍敖烈無疑。只是,與傳說中那個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而被父親告了忤逆、差點被處死的頑劣龍太子形象,似乎相去甚遠。
蛟魔王與敖烈來到林竹面前數丈外站定。
蛟魔王看向林竹的目光,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久別重逢的感慨,有發自內心的敬畏,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如同追星者終于見到偶像般的激動與局促。
他已經很久沒有直面林竹了,但這些年來,關于這位三界執法獄神的傳說,在人間、尤其是在妖族之中,早已被傳得神乎其神,甚至蓋過了玉帝的威名!
嚇退佛祖化身,單槍匹馬殺上靈山討說法,遠征地府與地藏王菩薩對峙……這一樁樁一件件,在妖族聽來,簡直是逆天而行、快意恩仇的極致典范!
林竹在妖族中的聲望,早已超越了許多上古妖圣,成為無數桀驁不馴的妖族強者心中暗自欽佩甚至向往的對象。
他蛟魔王雖是一方妖王,統領水族,但對林竹,卻是真正的心服口服。
此刻,親眼見到林竹在這南瞻部洲邊境,面對西天與天竺佛國的巨大壓力,不僅安然無恙,麾下更能匯聚如此多奇人異士,甚至引得那些傳說中的老怪物出手,硬生生扭轉乾坤,打得天竺大軍丟盔棄甲……
蛟魔王心中那份因久居一方、修為停滯而產生的焦慮與不甘,愈發強烈了。
他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地偏安一隅,守著那點基業混日子了!三界將變,大劫暗涌,唯有緊跟強者,投身洪流,方能求取一線突破之機!
想到此處,蛟魔王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林竹深深一揖,聲音洪亮而誠懇。
“覆海,拜見獄神大人!久未拜見,大人風采更勝往昔,威震三界,覆海仰慕已久!”
林竹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目光卻更多地落在敖烈身上。
蛟魔王直起身,繼續道。
“覆海此番冒昧前來,實是有兩件事。其一,便是聽聞唐朝與天竺佛國于此大戰,天竺背信棄義,屠戮無辜百姓,行事狠毒,人神共憤!覆海雖為妖族,亦知大義所在,更敬重大人守護人間秩序之壯舉。
故特召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妖族兄弟,前來助陣,愿追隨大人麾下,略盡綿力!懇請大人準許覆海等,隨您一同征戰!覆海不愿再蹉跎歲月,愿以此戰為契,求一個變強的機會!”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眼神熾熱,充滿了渴望改變的決心。
林竹聽罷,不置可否,只是將探尋的目光投向敖烈。
敖烈見林竹看向自己,神色一整,上前一步,對著林竹同樣深深一揖,姿態甚至比蛟魔王更加恭敬。
他抬起頭,俊朗的臉上帶著清晰的愧色與一種歷經沉淀后的坦然,聲音清朗而誠懇。
“西海敖烈,拜見獄神大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言辭,然后緩緩說道。
“五百年前,敖烈年少輕狂,犯下大錯,累及家人,更辜負了父王與族中長輩的期望。這五百年來,困守鷹愁澗,日日反省,亦得蛟魔王兄長不吝指點,傳授道義禮法,方知當年所為,何其愚蠢,何其不孝不義!”
他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悔意。
“過往罪愆,非是一句道歉所能彌補。敖烈亦不敢奢求原諒。今日前來,非為他事,唯愿贖罪。”
他目光轉向下方依稀可見、仍彌漫著淡淡血腥氣的戰場,語氣變得堅定。
“從兄長處得知,天竺佛國背棄盟約,悍然興兵,屠戮大唐邊城十數萬無辜百姓,行徑與妖魔無異!敖烈雖為戴罪之身,亦感同身受,義憤填膺!
故懇請獄神大人,允敖烈加入此戰,以手中之劍,為枉死之百姓,略盡一分心力!此戰,不為功名利祿,不為洗刷罪名,只為心中一點未泯之義,為贖往昔之萬一!”
他的話語真摯,神情坦誠,目光清澈,看不出絲毫作偽。
林竹以半步準圣的感知細細探查,能清晰感受到敖烈這番話發自肺腑,其神魂波動中充滿了悔恨、決心與一種想要做點什么的強烈意愿。
然而,越是如此,林竹心中那絲疑慮反而越重。此事,太過離奇,也太過……敏感。
敖烈是誰?他是西海龍王三太子,是龍族與西天佛門“合作”的關鍵紐帶,是龍族“全村的希望”!
為了將他嵌入西游大計,換取龍族未來復興的一線氣運與功德,整個龍族不知投入了多少心血與資源,甚至可能做出了某些不為人知的妥協與讓步。而西天方面,也因西游團隊“成員”的特殊身份,對龍族保持著某種程度上的“特殊關系”與顧忌。
若敖烈在此戰中,尤其是站在明顯與西天對立的自己這一方出戰,一旦有所閃失,甚至只是受點重傷,會引發何等連鎖反應?盛怒的龍族會如何看待?
本就關系微妙的西天又會如何借題發揮?這背后牽扯的因果,恐怕比眼前這場凡俗戰爭本身,要復雜和深遠得多。
更何況,玉帝曾隱晦提及,真正的、古老的龍族力量,遠非表面四海龍王那么簡單,他們深藏于諸天秘境或無量海眼之下,血脈古老,底蘊難測。
林竹雖不懼事,但也不愿無端招惹這等潛在的、龐大的麻煩。
想到此處,林竹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猶豫之色,他看著敖烈,緩緩搖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敖烈太子之心意,本座感知到了,亦信你之真誠。然,此中干系重大,非你一人之事。你乃龍族寄予厚望者,身系一族氣運與西天微妙平衡。若在此有所差池,牽連甚廣,恐非你能承擔,亦非本座所愿見。”
他頓了頓,指向城外天竺大營方向,聲音微沉。
“況且,敵方陣營之中,有護法天神帝釋天,修為已達半步準圣,兇悍非常;
更有白蓮童子,雖受傷未愈,但終究是初入準圣之境,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出手。戰場兇險,瞬息萬變,你若出戰,安危難料。本座不能因你一時之義憤,而置你于險地,更置龍族與天庭關系于不可測之境地。”
敖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但并無怨懟。
他理解林竹的顧慮,那些顧慮,他自己又何嘗不知?只是胸中那股想要做點什么、想要彌補、想要掙脫過往枷鎖的沖動,實在難以抑制。
他沉默片刻,忽然后退一步,單膝跪地,仰頭看向林竹,目光清澈而堅定。
“敖烈明白大人顧慮。敖烈在此立誓,此番請戰,純屬敖烈個人意愿,只為心中義理與贖罪之念,一切后果,由敖烈一力承擔,絕不牽連獄神大人分毫!若因此引發任何風波,敖烈愿自絕于龍族與大人面前,以謝其罪!”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將自己的性命與未來的所有可能,都押了上去。
林竹看著跪在地上的敖烈,眉頭蹙得更緊。
他能感受到敖烈那股近乎執拗的決心,但這并不能打消他的顧慮。有些風險,不是個人誓言就能完全規避的。
他再次搖頭,語氣雖然依舊平和,卻帶上了斬釘截鐵的意味。
“敖烈太子,請起。此事,不必再提。你的心意,本座記下了。但戰場兇險,非你歷練之所。你且回去,安心等待西游之事安排便是。”
敖烈身體微微一顫,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
他明白了,林竹的拒絕,并非不近人情,而是基于更深層次的考量與一種他目前還無法完全理解的“大局”。
他緩緩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卻釋然的笑容,再次對著林竹深深躬身一禮。
“敖烈……明白了。多謝獄神大人直言相告。是敖烈唐突,考慮不周,讓大人為難了。大人心懷三界,慮事周全,敖烈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