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面地點沒有安排在婁家氣派的洋樓——那棟紅磚墻配著雕花鐵欄桿、門口常年停著黑色轎車的宅子,如今在四九城的街巷里太過扎眼,稍有風吹草動便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何雨柱與婁曉娥提前用暗號敲定,將碰面的地方選在婁父早年置下的一處四合院。這院子藏在胡同深處,灰墻斑駁,門口連塊像樣的門牌都沒有,只掛著一串褪色的紅燈籠,若不是熟門熟路,外人絕不會想到這里住著婁家這樣的人家。院里栽著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將大半院子都罩在樹蔭下,墻角堆著幾盆長勢普通的月季,透著股尋常百姓家的煙火氣,與婁家主宅的精致奢華判若云泥。
書房在四合院的東廂房,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墨香與樟木香氣撲面而來。房間不大,靠墻擺著一排舊書架,上面整齊地碼著線裝書與外文典籍,書脊有些已經泛黃發脆,看得出是珍藏多年的老物件。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梨花木書桌,桌上鋪著暗紋桌布,擺著一方硯臺、幾支毛筆,還有一盞罩著磨砂玻璃罩的臺燈,此刻正散發出柔和的暖光,將房間里的陰影都揉得溫和了些。
婁曉娥已經先到了,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布連衣裙,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后,少了往日在社交場合的精致華麗,多了幾分素雅沉靜。見何雨柱推門進來,她眼底立刻涌上欣喜,起身想迎上去,腳步剛動,又想起眼下的處境,硬生生停下動作,只是望著他,聲音壓得很低:“柱子,你可算來了。”
婁父則坐在書桌旁的黃花梨木椅上,指尖夾著一支尚未點燃的雪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系得一絲不茍,平日里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此刻沒了半分輕松,深邃的目光落在何雨柱身上,帶著久經商場與官場的審慎,仿佛要將他此行的目的徹底看透。
何雨柱反手關上房門,將門外的胡同聲響隔絕在外。他走到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接過婁曉娥遞來的熱茶——杯子是普通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茶水冒著氤氳的熱氣,卻沒能驅散他心頭的凝重。他抿了一口熱茶,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里,卻沒讓他放松半分,反而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接下來要說的話,將關系到婁家父女的生死存亡。
“伯父,曉娥,今天約二位出來,不是為了敘舊,是有非常緊要的事情。”何雨柱放下搪瓷杯,聲音壓得極低,即便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他還是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外人偷聽,“這話在外面不敢說,只有在這兒,才能跟二位掏心窩子。”
婁父點了點頭,將雪茄湊到臺燈旁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圈淡藍色的煙圈。煙圈在暖光中慢慢散開,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卻沒掩住眼底的嚴肅:“雨柱,你直說吧。最近外面的風聲越來越緊,我心里也犯嘀咕,你既然特意約我們來這兒,肯定是發現了什么。”
何雨柱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組織著語言。他不能把自己穿越的秘密說出來,也不能提影衛、特殊任務和梁佑寧的真實身份——那些事太過離奇,一旦說出口,不僅不會被相信,反而可能引來更多猜忌。他只能挑選能說的部分,用最平實的語言,將自己感受到的危機傳遞給婁家父女。
“前段時間,我去了趟西北,說是去看望一位生病的遠親。”何雨柱緩緩開口,目光落在書桌的硯臺上,仿佛在回憶當時的場景,“那地方跟咱們四九城不一樣,偏僻得很,走在路上,半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影。地里的莊稼長得稀稀拉拉,老百姓的日子過得苦,身上穿的衣服都打著補丁,孩子們面黃肌瘦的,見了外人就躲。”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但最讓人心里發慌的不是窮,是那種說不出來的緊張。我在那邊待了幾天,沒見過有人在街上說笑,連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村里的廣播天天響,說的都是些讓人聽不懂的口號,還有穿著制服的人挨家挨戶查,問家里有沒有‘不該有的東西’,有沒有‘跟外人來往’。我那遠親家,家里藏了一本舊賬本,都被翻出來了,還被問了半天賬本上的人是誰,嚇得他們一宿沒敢合眼。”
“那地方,就像一口快要燒干的鍋,底下柴火正旺,里面的人卻動彈不得。”何雨柱抬起頭,目光掃過婁父與婁曉娥,眼神里滿是凝重,“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總覺得那股子緊張勁兒,遲早會傳到咱們這邊來。”
婁曉娥聽得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尖都泛了白。她雖然生活在優渥的環境里,卻也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最近家里的氣氛變化,她多少也能感覺到——父親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眉頭總是皺著,家里的電話也少了,連以前常來家里做客的叔叔伯伯,最近也都沒了蹤影。可她從沒想過,情況會像何雨柱說的這么嚴重,西北的景象,聽起來就像一場噩夢。
婁父則沉默著,手指夾著雪茄,卻沒再抽一口。他知道何雨柱說的不是假話,上個月,他一位在西北工作的老友給他寫過一封信,信里的內容與何雨柱描述的大同小異,只是用詞更加隱晦。當時他還抱著僥幸心理,覺得西北偏遠,情況特殊,四九城作為首都,總不會變成那樣。可現在聽何雨柱這么一說,他心里的僥幸,開始一點點崩塌。
何雨柱沒有停,繼續說道:“從西北回來后,我又去了趟廣州。南方那邊,氣氛確實比咱們這兒活絡很多,街上滿是小商小販,賣水果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老百姓臉上也有笑容。可正是這種‘活’,反而更讓人覺得不安。”
“我在廣州的時候,聽當地人說,最近也開始查‘投機倒把’的了,有些小販的攤子被掀了,東西也被沒收了。我回來這一路,坐火車往北走,越靠近四九城,越覺得空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火車站里,穿制服的人查得越來越嚴,不僅查車票,還查行李,問你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干什么去。”何雨柱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伯父,您閱歷遠比我豐富,見過的風浪也多,您肯定比我更能感覺到,這風向,變了。而且我敢斷定,這變化不會慢,只會變得非常快、非常劇烈,快到咱們可能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說完這話,何雨柱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婁父,語氣沉重而有力:“伯父,咱們得認清現實。像咱們這樣的人家,您早年做過生意,家里還有些資產,曉娥又留過學,在別人眼里,就是‘不一樣’的。尤其是您這樣的背景,樹大招風,一旦風暴真的來了,咱們必然會成為……首要目標。現在真的不能再等了,必須早做打算,不能再有一絲一毫的僥幸心理。”
“首要目標”這四個字,像一塊重石,砸在婁父與婁曉娥的心上。婁父猛地吸了一口雪茄,煙蒂的火光亮了一下,他的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深了幾分。最近這些日子,他不是沒有察覺到危機——報紙上的措辭越來越尖銳,以前只是泛泛地提“批判不良思想”,現在卻開始點名道姓地批評某些“資產階級代表”;單位里,以前跟他關系不錯的同事,見了他要么躲著走,要么眼神躲閃,話里話外都透著疏遠;還有幾位老友,給他打電話沒人接,去家里找也沒人開門,后來才從旁人嘴里隱約聽到,那些人要么被“談話”,要么被“隔離”了。
這些事,他一直壓在心里,沒跟婁曉娥說,就是怕她擔心,也怕自己一旦說出口,就等于承認了危機的到來。可現在,何雨柱的話像一把錘子,敲碎了他最后一點觀望的幻想,讓他不得不面對眼前的現實——這場風暴,避無可避。
婁曉娥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她下意識地往何雨柱身邊靠了靠,眼神里充滿了依賴和慌亂。她雖然不知道“風暴”具體會是什么樣子,卻從父親的表情和何雨柱的語氣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她想起以前聽家里的老傭人說過,早年動亂的時候,有些有錢人家被抄家,男主人被抓走,女主人和孩子無家可歸。難道那樣的日子,又要來了嗎?
“柱子,你的意思是……”婁父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放下雪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只是此刻的敲擊聲,顯得格外沉重。
“轉移,必要的轉移。”何雨柱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尤其是資產和曉娥。伯父,您的資產不能再放在明面上了,銀行里的存款、家里的古董字畫,能變現的盡快變現,換成不容易被盯上的東西,比如黃金。至于曉娥……”
何雨柱轉頭看向婁曉娥,眼神瞬間柔和了許多,但語氣依舊堅定:“曉娥,你必須走。必須在你被徹底盯上、名字上了某種名單之前,離開四九城,離開這里。”
“去哪里?”婁曉娥聲音發顫,眼眶已經紅了,她看著何雨柱,又看看父親,心里既害怕又不舍——她從小在這里長大,這里有她的家,有她熟悉的一切,讓她就這樣離開,她怎么能甘心?
“去香港。”何雨柱給出了答案,“您在香港不是有老朋友嗎?那邊現在相對穩定,而且您以前在香港也有生意往來,曉娥去了那里,有人照應,也能盡快適應。最重要的是,香港是目前最合適的避風港,等風頭過了,那里也能成為重新起航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著婁曉娥泛紅的眼眶,心里也有些發酸,但還是硬起心腸,繼續說道:“曉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讓你走。可你想想,留下來會是什么后果?以你的身份,一旦風暴來臨,你可能連出門都難,甚至會被當成‘典型’。到時候,我護不住你,伯父也護不住你。這不是逃避,這是為了保護自己,是為了活著,也是為了將來能有重逢的一天。”
“只要你能平安在香港待著,等風頭過去,我一定會去找你。到時候,咱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可如果現在不走,一旦出了意外,咱們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何雨柱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婁曉娥的手背,試圖給她一些安慰。
婁曉娥看著何雨柱堅定的眼神,又看看父親疲憊卻凝重的表情,嘴唇微微顫抖著。她知道,何雨柱說的是對的,他不是在嚇唬她,也不是在勸她逃避,他是在救她。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不舍,連累父親,也連累何雨柱。
過了好一會兒,婁曉娥深吸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重重地點了點頭。她看著何雨柱,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但已經多了幾分堅定:“柱子,我聽你的。我走,我去香港。只是……只是我走了以后,你和我爸怎么辦?你們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一定要平安。”
婁父看著女兒懂事的樣子,心里既心疼又欣慰。他站起身,走到何雨柱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帶著感激:“雨柱,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可能還在抱著僥幸心理,到時候,真的會害了曉娥,害了這個家。你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了。資產的事,我明天就開始安排,曉娥的行程,我也會盡快聯系香港的朋友,讓他們幫忙打點好。”
何雨柱也站起身,心里松了一口氣——說服婁家父女,是他計劃中最關鍵的一步,現在這一步成功了,接下來的事情,就能順利展開了。他看著婁父,認真地說道:“伯父,您做事我放心。但您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管是變現資產,還是聯系朋友,都不能親自出面,找最可靠的人去辦,避免留下痕跡。還有,這段時間盡量少出門,少跟外人接觸,尤其是以前有過‘問題’的人,一定要躲得遠遠的。”
婁父點了點頭,將剩下的雪茄摁滅在煙灰缸里:“我知道,謹慎為上。你也一樣,雨柱,你在軋鋼廠上班,接觸的人多,‘味源’那邊也有不少客人,這段時間一定要低調,別出風頭,尤其是那些南方菜,能不上就別上了,免得被人說你‘追求資產階級生活’。”
“我明白。”何雨柱應道,“‘味源’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接下來會減少新菜,盡量做些普通的家常菜,避免引人注目。軋鋼廠那邊,我也會少說話,多做事,不參與任何討論,盡量把自己藏起來。”
書房里的氣氛依舊凝重,但相比之前的慌亂,多了幾分冷靜和希望。窗外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何雨柱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轉移資產、安排婁曉娥離開,每一步都充滿了風險。但只要能讓婁曉娥平安離開,只要能為他們筑起一道避風港,再難,他也會堅持下去。因為他知道,這場風暴即將來臨,他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