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慕容仙在宮人的攙扶下步入金殿。
她手臂上纏著白色的綁帶,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清澈堅定。
她依禮參拜后,蕭澤賜了座。
慕容仙落座后,目光掃過殿內眾臣,最后落在蕭澤身上,聲音清晰而有力:
“陛下,昨日郊外遇刺,幸得大皇子殿下及時趕到,拼死相救,慕容仙方能僥幸脫險。殿下為護我,多處受傷,此恩此德,慕容仙沒齒難忘。”
“我已派人快馬加鞭,將此事稟報父皇。南理國上下,必會謹記大皇子殿下救命之恩,備以厚禮,答謝殿下。”
她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直接將蕭景宸定位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功勞大于過失。
南理公主親自出面,一錘定音,金殿上所有的爭議瞬間平息。
曹萬盛、劉應通等人縱然心有不甘,也無法再當著慕容仙的面指責蕭景宸護衛不力。
蕭澤終于松了一口氣,看著慕容仙的目光也柔和了許多。
這個未來兒媳婦,關鍵時刻倒是明事理,識大體。
“公主受驚了。此事朕必會嚴查,給公主,也給南理國一個交代。”
蕭澤安撫道。
下了朝,蕭景宸與慕容仙并肩走出宮門。
兩人默契地沒有乘坐車輦,而是牽了馬,向著京郊懸崖的方向行去。
秋風蕭瑟,吹動著他們的衣袂。
“我已經命青榆帶人日夜搜尋下崖的路徑,”
蕭景宸望著遠方,聲音低沉,
“只是那懸崖……太險了。”
慕容仙點了點頭,輕聲道:“我知道。”
“我有一種直覺,覺得沈二小姐不會就這么死了。”
她回想起沈星沫躍上她的馬,將她拋出去時那冷靜的眼神和沉穩的力量,
“她……很不一般。”
蕭景宸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也閃過一絲同樣的希冀:
“我也這么覺得。她的強大,總是超乎想象。”
他想起了星輝樓中,她帶著重傷的他,頂著那恐怖的威壓,一步步向上的情景。
他們彼此訴說著與沈星沫相處時的細節。
那些不合常理之處,此刻都成了支撐他們信念的基石。
仿佛多說一些,那個清冷聰慧的女子,就真的還能活著回來。
……
懸崖邊,秋風愈發凜冽。
風卷起枯黃的草葉和塵土,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低泣。
香橙紅腫著一雙眼睛,強忍著淚水,和幾個下人一起,為在懸崖上下艱難搜救的將士們送飯送水。
她不相信自家小姐就這么沒了。
小姐那么厲害,懂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怎么可能輕易死掉?
可是,看著那深不見底、云霧繚繞的懸崖,看著搜尋了兩天兩夜卻毫無進展的眾人,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雖然她知道,自家小姐無心嫁給大皇子,但是看著大皇子和慕容仙出雙入對,還是非常不高興。
青楊從附近的樹上摘了幾個野果,仔細擦干凈,巴巴地送到香橙面前,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香橙姑娘,你……你吃點東西吧,從早上到現在,你水米未進了。”
香橙看都沒看那果子一眼,猛地一揮手,將果子打落在地,狠狠地瞪了青楊一眼,轉身就走。
青楊愣在原地,看著地上滾落的果子,又看看香橙倔強單薄的背影,手足無措。
他做錯了什么?他只是擔心她啊……
不遠處的崖邊,蕭景宸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卻難掩落寞與憔悴。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片吞噬了沈星沫的深淵,仿佛要將那云霧看穿。
慕容仙默默走到他身邊,將一件披風遞給他:
“風大,殿下保重身體。”
蕭景宸沒有接,只是搖了搖頭。
慕容仙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布滿血絲的雙眼,心中微澀。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道:
“殿下,你……是不是很希望,沈星沫能夠成為你的皇子正妃?”
這個問題,她藏在心里很久了。
從她得知蕭景宸與沈星沫曾議親開始,到后來接觸沈星沫,再到如今……
蕭景宸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慕容仙,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聲音沙啞:
“我配不上她的。”
不是不想,不是不愿,而是配不上。
慕容仙怔住了,隨即,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共鳴與理解。
她也是皇室中人,太明白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了。
他們享受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尊榮,卻也背負著沉重的枷鎖
——家國責任、權力斗爭、利益權衡……
他們的婚姻,豈能單純地只為自己的心意?
像沈星沫那樣,看似身份不高,卻活得那般通透、自在,擁有著仿佛能掙脫一切束縛的力量和心性的人,對他們這些身在樊籠里的人來說,就像一道可望而不可即的光。
“我明白。”
慕容仙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她又何嘗不是?她來大胤和親,不也是為了南理國的利益嗎?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輕輕覆上了蕭景宸緊握成拳、放在身側的手。
蕭景宸的手很涼。
他微微一愣,低頭看著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纖細,卻帶著練武之人的薄繭和溫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地,松開了緊握的拳,翻轉手掌,回握住了那只手。
這是兩雙同樣承載著太多責任與無奈的手,在此刻,借著彼此掌心那一點微薄的暖意,相互慰藉,相互支撐。
他們并肩站在懸崖邊,望著同樣的方向,心中懷著同樣的期盼與憂慮,還有那無法宣之于口的,對自身命運的嘆息。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距離懸崖不遠處的官道上,停著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
車簾被掀開一角,一雙冷靜而銳利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們緊握的雙手。
馬車里坐著的人,正是劉玉蘭。
她奉父親之命,前來“關切”一下搜救進展,實則是為了親眼觀察大皇子與南理公主的動態。
看著那緊握的兩雙手,劉玉蘭的心暗暗沉了下去。
她輕輕放下車簾,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思緒。
“回府。”她低聲吩咐車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