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朱元璋手中最鋒利,也最令人畏懼的刀。
“臣毛驤、蔣瓛,參見太孫殿下!”
兩人單膝跪地,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兩位請起?!?/p>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二人,
“想必皇爺爺已經跟你們說過了。從今日起,錦衣衛上下,需全力配合京畿軍務清吏司的行動。齊泰、方孝孺兩位先生指到哪里,你們便查到哪里。凡有阻撓、抗拒者,本宮授權你們,可直接拿下,不必請示!”
“遵命!”
毛驤沉聲應道,沒有半句廢話。
對于這位皇太孫,他不敢有絲毫小覷。
能讓陛下如此放權,甚至不惜動用整個錦衣衛來為他鋪路,這本身就說明了太孫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更何況,前幾日太孫在大殿之上彈壓淮西勛貴的手段,早已傳遍了京城。
朱雄英看著他,繼續說道:
“記住,你們是皇權的刀,而這一次,刀柄握在本宮和兩位先生的手里。本宮要的,是效率,是結果。那些不開眼的,不必跟他們廢話,直接用你們最擅長的方式,讓他們開口說話。”
“臣,明白!”
毛驤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簡單直接的命令。
很快,一場席卷京畿十二衛的鐵血風暴,正式拉開了序幕。
這一次,當齊泰和方孝孺再次帶著人前往府軍前衛時,他們的身后,跟了足足兩百名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校尉!
營門前,依舊是那個囂張的百戶。
當他看到方孝孺時,臉上再次露出譏諷的笑容,正要開口。
可當他的目光越過方孝孺,看到后面那片熟悉的、令人膽寒的飛魚服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驚恐。
“錦衣衛!”
他身后的軍士們也全都傻了眼,握著刀柄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前幾日的囂張氣焰,在繡春刀冰冷的寒光面前,瞬間煙消云散。
方孝孺這一次連話都懶得說,只是冷冷地看了那百戶一眼,然后對身旁的毛驤道:
“毛指揮,就是此人,前日公然抗命,辱罵朝廷命官,阻撓核查?!?/p>
毛驤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只吐出一個字:
“抓?!?/p>
他身后的蔣瓛一揮手,四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校尉立刻撲了上去。
那百戶還想反抗,直接被一腳踹在膝彎,慘叫著跪倒在地,緊接著就被扭斷了胳膊,用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你們敢在軍營抓人!”
他話還沒說完,一塊破布就塞進了他的嘴里。
“還有他們,都是同黨!”
一名清吏司的吏員指著門口那排嚇傻了的軍士說道。
“全部拿下!”
毛驤再次下令。
錦衣衛們如虎入羊群,那些平日里耀武揚威的軍士,此刻連拔刀的勇氣都沒有,哭爹喊娘地被一一捆綁起來。
“開門!”
毛驤走到緊閉的營門前,冷冷地說道。
里面死一般的寂靜。
“撞!”
隨著一聲令下,幾名錦衣衛抬著一根巨大的撞木,狠狠地撞向營門。
轟的一聲巨響,厚重的營門被硬生生撞開。
毛驤和蔣瓛一左一右,護著齊泰和方孝孺,大步走了進去。
身后,兩百名錦衣衛魚貫而入,迅速控制了整個軍營。
之前那些敢于反抗的士兵和低級軍官,在錦衣衛的繡春刀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一般,但凡有半點遲疑或不敬,立刻就會被當場拿下。
哭喊聲、求饒聲、骨骼斷裂聲此起彼伏。
齊泰和方孝孺跟在后面,看著眼前這血腥而高效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們終于明白,對付惡人,有時候真的需要更惡的手段。
“所有犯官,全部押入昭獄!嚴加審訊!”
隨著蔣瓛冰冷的命令,那些被抓的軍官士兵,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走。
當聽到昭獄兩個字時,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他們知道,進了那個地方,就再也沒有出來的可能了。
府軍前衛的堅冰,被錦衣衛的鐵拳一擊而碎。
緊接著,這股鐵血風暴以無可阻擋之勢,席卷了其余的十一個衛所。
凡是之前敢于阻撓清查的,無一例外,全都被錦衣衛的雷霆手段所震懾,主事者被紛紛拿下,送入那座京城里最恐怖的監獄。
至此,京畿軍務清吏司的徹查工作,再無任何阻礙。
有了錦衣衛這柄削鐵如泥的利刃,京畿十二衛所這塊被層層銹跡包裹的頑鐵,終于被干凈利落地剖開,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爛生蛆的內里。
府軍前衛的雷霆一擊,成為了最好的樣板。
當蔣瓛帶著他那些眼神比刀鋒更冷的下屬,依次拜訪其余十一個衛所時,之前還敢仗著人多勢眾、法不責眾的驕兵悍將們,一個個都變成了溫順的綿羊。
繡春刀下,不分官階,只分生死。
但凡賬目上有一個疑點,負責的官吏若是敢有半句狡辯,錦衣衛的刀鞘就會毫不客氣地抽在他的臉上。
若是還敢巧言令色,那么等待他的,就是鎖拿的鐵鏈和昭獄的冰冷。
恐懼是最高效的通行令。
短短十數日間,在京畿軍務清吏司衙門內,堆積如山的卷宗被一箱箱地搬了進來。
這些都是從十二衛所的武學、倉庫、屯田司里抄來的最原始的賬冊、名冊和地契。
方孝孺和齊泰兩人,帶著幾十名從各部抽調來的,以清正廉潔著稱的官吏,開始了不分晝夜的核對與清算。
燈火通明的公房里,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如同急促的雨點,從未停歇。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隨著核查的深入,而變得越來越凝重,甚至可以說是驚駭。
“戶部在冊軍戶三十七萬,可各衛所上報的實數,竟不足三十萬!那七萬戶人丁,憑空消失了?”
一名主簿看著手里的兩本冊子,手都在發抖。
“何止是人丁!”
另一名官員指著一張巨大的地圖,上面用朱筆圈出了一塊塊田地,
“這些都是勘定的京畿軍屯,共計一千三百余頃,按制,所出錢糧一半歸軍戶,一半入倉??扇缃?,至少有四百頃的產出,根本沒有入賬!田還在,產出呢?”
產出自然是進了私人的腰包。
一個個驚心動魄的發現被呈了上來。
有名無實的影子兵,他們的糧餉被軍官們按月冒領,數額之巨,足以再養活一支數千人的軍隊。
有本該在衛所操練的軍戶,卻被上官私下里當成長工、佃戶,派去給勛貴們的私田耕作,或是給他們的府邸修葺園林。
更有甚者,一些膽大包天的將領,直接將成片的軍屯土地,以低得離譜的價格,租給了自己的親族或是相熟的商賈,租金自然是進了自己的口袋。
而那些本該靠著這些土地活命的軍戶,反而要倒過來向這些租戶繳納高昂的租子。
整個京畿十二衛,就像一棵被白蟻蛀空了的參天大樹,表面上看起來枝繁葉茂,威武雄壯,可內里早已千瘡百孔,一陣風就能吹倒。
方孝孺和齊泰作為主事之人,每看到一份匯總上來的報告,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們原以為,這只是部分將領的貪腐問題,卻沒想到,這是一張從上到下,盤根錯節,幾乎將所有中高層將領都囊括進去的巨網。
終于,在第二十天的深夜,最后一份名單被整理了出來。
齊泰顫抖著手,將那份由數十張宣紙連接而成的長長卷軸,在空曠的地面上緩緩展開。
從指揮使、指揮同知,到千戶、百戶,再到一些掌管錢糧、兵甲的吏員,一個個名字密密麻麻地羅列其上,名字后面,用蠅頭小楷標注著他們侵占軍屯的畝數、吃空餉的數額、以及冒名頂替的軍戶數量。
方孝孺低頭看去,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的朱砂印記,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順著名單從頭往下看,越看,臉色越是蒼白。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在軍中身居高位的將領,其中不乏一些在靖難之役中立下過功勛的宿將。
當他的目光滑到長卷的最頂端,看到那個用最粗的黑墨寫下的名字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怎么可能?!?/p>
方孝孺的聲音干澀無比,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齊泰苦笑著,指了指那個名字,聲音里帶著一絲絕望的顫音:
“希直兄,你看,武川侯,陳榆。光他一人,名下侵占的軍屯就多達八十余頃,冒領的空餉,十年累計,超過二十萬石糧食。光是這兩條,按《大明律》,就是死罪。”
方孝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一陣陣發麻。
武川侯陳榆!
那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那是功臣,是世襲罔替的侯爺!
是整個大明軍方最頂層的勛貴之一!
他們查來查去,竟然查到了一位侯爺的頭上,而且罪名是足以抄家滅族的死罪!
公房里的燈火明明亮如白晝,可方孝孺和齊泰兩人,卻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數九寒冬的冰窟之中,從里到外,一片冰涼。
這張名單,此刻在他們手里,重若千鈞。
處理下面的那些千戶、百戶,甚至是指揮使,有錦衣衛的配合,有太子殿下的支持,他們尚有底氣。
可要處理一位侯爺?
方孝孺和齊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為難與棘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清查軍務了,這是在挖大明朝的軍事根基,是在向整個勛貴集團最頂層的人物開刀!
憑他們兩個文官的身份,想要動一位戰功赫赫的侯爺,無異于癡人說夢。
別說去抓人了,恐怕他們清吏司的衙門,第二天就會被武川侯的親兵給圍了。
“泰之,此事已經超出了你我能處置的范疇了?!?/p>
方孝孺長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無力感。
他一生飽讀圣賢之書,信奉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當真有一個王子級別的權貴犯了法,他才發現,書本上的道理,在現實面前是何其脆弱。
齊泰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份足以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的名單卷起,用黃綾包裹好,捧在懷中,仿佛捧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為今之計,只有入宮,面呈太子殿下,由殿下親自定奪了?!?/p>
齊泰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他們很清楚,這把火是太子殿下點起來的,現在火勢已經大到要燒毀棟梁了,是選擇救火,還是任由它燒下去,將腐朽的木頭燒成灰燼,只有點火的人才能決定。
兩人不再猶豫,連夜帶著這份滾燙的名單,備上馬車,在一隊錦衣衛的護送下,穿過寂靜的街道,直奔東宮而去。
夜色深沉,東宮毓慶宮內,依舊燈火通明。
朱雄英正坐在書案后,翻閱著一份關于安南地區的情報。
當聽到方孝孺和齊泰深夜求見時,他沒有絲毫意外,只是平靜地放下手中的卷宗,吩咐道:
“讓他們進來?!?/p>
很快,方孝孺和齊泰兩人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對著朱雄英行了大禮。
“臣方孝孺、齊泰,參見殿下。”
“兩位愛卿免禮,深夜至此,想必是軍務清查之事,有了結果?”
朱雄英的目光掃過齊泰懷中那個被黃綾包裹的卷軸,語氣平淡地問道。
“回稟殿下,”
齊泰上前一步,將卷軸呈上,
“京畿十二衛的賬目、軍戶、屯田,已盡數核查完畢。所有侵占軍屯、吃空餉、冒名頂替之徒,臣等都已列于此冊,請殿下御覽?!?/p>
內侍接過卷軸,恭敬地呈到朱雄英的書案上。
朱雄英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著眼前面色異常難看的兩人,緩緩問道:
“看兩位的神情,名單上,可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方孝孺深吸一口氣,躬身道:
“殿下圣明。臣等查到了武川侯陳榆的頭上?!?/p>
他說完,便將陳榆所犯之事,包括侵占軍屯八十余頃,十年間冒領空餉折合糧草二十余萬石等罪狀,一五一十地詳細稟報了一遍。
最后,他滿臉憂慮地說道:
“殿下,武川侯乃朝中柱石。其罪按律當斬,可其身份尊貴,門生故舊遍布軍中,若是貿然處置,恐引起軍中動蕩,后果不堪設想。臣與齊大人官卑職微,不敢擅專,懇請殿下示下,此事到底該如何是好?”
朱雄英靜靜地聽著,臉上古井無波,沒有絲毫的驚訝或憤怒,仿佛方孝孺口中那個貪墨巨萬的罪人,只是一個不相干的甲乙丙丁。
直到方孝孺說完,殿內陷入一片死寂,他才伸出手,緩緩展開了那份長長的名單。
他的目光從名單的末尾一路向上,最后,定格在頂端那個陳榆的名字上。
他抬起眼,看向忐忑不安的方、齊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侯爺?”
朱雄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斷,
“孤還以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陳榆又如何?在我大明的律法之上,還有什么侯爺、國公不成?”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句話不是圣人書里的空話,而是要用刀子刻在每個人心里的鐵律!他陳榆為大明流過血,孤敬他是功臣。但他伸手侵吞軍戶的活命田,冒領士卒的賣命糧,就是在掘我大明的根基!功是功,過是過,豈能混為一談?”
方孝孺和齊泰聽得心神巨震,他們沒想到,太子殿下的決心竟如此之大,言語如此之犀利,完全沒有絲毫的妥協與回旋。
“可是殿下。”
齊泰還想說什么。
朱雄英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孤知道你們的顧慮。直接鎖拿一位侯爺,確實動靜太大?!?/p>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一種更穩妥的方式,隨即開口道:
“這樣吧。孤念在他曾有大功于社稷的份上,愿意給他一個體面的機會。方卿,齊卿,你們二人明日一早,便親自去一趟武川侯府?!?/p>
“你們告訴他,朝廷已經掌握了他所有的罪證?,F在,給他一個選擇。第一,主動向朝廷上疏請罪,坦白所有罪行。第二,將所有貪墨侵占的田產、錢糧,盡數交出,一文一厘都不能少。只要他做到這兩點,孤可以做主,免他一死,也免其家人受牽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