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里,朱雄英的語氣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但作為代價,他武川侯的爵位,必須削去。他,是否愿意?”
這番話,聽得方孝孺和齊泰心頭一跳。
這哪里是給體面,這分明是殺人誅心!
對于陳榆那樣的軍功侯爺來說,爵位就是他們的命根子,是他們身份、地位和榮耀的象征。
削去他的爵位,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但他們也明白,相比于抄家滅族的死罪,這確實已經是太子殿下法外開恩了。
“臣遵命!”
方孝孺和齊泰對視一眼,齊聲應道。
第二天一早,方孝孺和齊泰乘坐著一輛樸素的馬車,來到了位于城南的武川侯府門前。
相比于他們清吏司衙門的寒酸,眼前的侯府簡直是天上宮闕。
門前兩座巨大的石獅子威風凜凜,朱紅色的高大府門上,銅釘閃亮,門楣上懸掛著敕造武川侯府的巨大匾額,彰顯著主人的尊貴與不凡。
門口侍立的親兵,個個身材魁梧,身披精甲,腰挎長刀,眼神中帶著一股尋常官兵所沒有的彪悍與傲慢。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衣冠,與齊泰一同上前,遞上了自己的名帖,對一名看似頭領的親兵說道:
“京畿軍務清吏司主事方孝孺、齊泰,奉太子殿下之命,前來拜見武川侯,還請通傳。”
那親兵頭領懶洋洋地瞥了一眼名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洗得發白的官袍,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譏笑:
“清吏司?沒聽過。我們侯爺昨夜宿醉,現在還沒起呢,二位大人請回吧。”
說罷,竟是直接將名帖扔在了地上。
方孝孺和齊泰何曾受過這等羞辱,頓時氣得臉色漲紅。
齊泰脾氣更急,上前一步喝道:
“大膽!我等乃奉太孫殿下口諭而來,爾等竟敢如此無禮,阻攔欽命不成!”
那親兵頭領聞言,非但沒有半分畏懼,反而將胸膛一挺,手按在了刀柄上,冷笑道:
“什么太孫殿下?我們只認侯爺的將令!侯爺說了不見客,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外面等著!識相的就趕緊滾,別在這里礙眼!”
府門前的十幾名親兵齊刷刷地上前一步,手中的刀鞘鏘地一聲撞擊在甲胄上,殺氣騰騰,顯然是把方孝孺和齊泰的警告當成了耳旁風。
方孝孺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那緊閉的府門,厲聲道:
“好!好一個武川侯府!我等今日就在此等候,我倒要看看,陳榆他是不是真的敢違抗殿下的命令,閉門不見!”
齊泰也怒道:
“我等奉命而來,代表的是朝廷,是殿下!你們今日阻攔我等,便是藐視朝廷!讓陳榆出來!他若是不敢見我們,便是做賊心虛!”
兩人都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口舌之利何等犀利。
他們站在門外,對著侯府大門,一個引經據典,痛斥其無君無父,一個直言其罪,喝問其是否要謀反。
周圍漸漸聚攏了一些看熱鬧的百姓,對著侯府指指點點。
府門內的親兵被罵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又不敢真的動手傷了這兩個朝廷命官。
僵持了約莫半個時辰,府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了出來,不耐煩地說道:
“行了行了,別在外面鬼叫了!侯爺讓你們進去!”
方孝孺和齊泰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袍,昂首挺胸地踏入了這座象征著赫赫軍功,如今卻充滿了腐朽氣息的府邸。
穿過幾重庭院,兩人被帶到了一處寬闊的演武場。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滿臉虬髯,雖已年過五旬,但依舊神光懾人的老將,正赤著上身,手持一柄巨大的鐵胎弓,對著遠處的靶子,連發三箭,箭箭正中紅心。
此人,正是武川侯陳榆。
他射完箭,才將鐵弓扔給旁邊的親兵,接過毛巾擦了擦汗,轉過身,用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盯著方孝孺和齊泰,聲音洪亮如鐘:
“太孫讓你們兩個書呆子來找我,有什么屁就快放!”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煞氣和粗鄙之語,方孝孺強壓下心中的不快,躬身道:
“見過侯爺。我等奉殿下之命而來,是為給侯爺指一條明路。”
他頓了頓,將朱雄英的條件一字不差地復述了一遍:
“只要侯爺上疏請罪,退還所有侵占所得,殿下便可免侯爺死罪,保全家人。只是,這武川侯的爵位,需得削去。不知侯爺,意下如何?”
陳榆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直到方孝孺說完,他才突然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削去我的爵位?就因為那么一點田,幾萬石糧食?”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突然,他笑聲一收,臉色瞬間變得猙獰無比,指著方孝孺和齊泰的鼻子破口大罵:
“讓你們兩個滾回去告訴那個黃口小兒!我陳榆的爵位,是跟著皇帝,在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不是他一句話就能拿走的!”
“至于那些田和糧食,”
他滿不在乎地一揮手,
“拿去便是!老子當年連命都舍得,還在乎這點東西?但想憑這點小事就削了老子的爵位,讓他做夢!你們兩個,現在就給老子滾出去!”
齊泰見他如此冥頑不靈,又出言侮辱太孫,頓時大怒,上前一步,義正言辭地喝道:
“陳榆!你放肆!貪贓枉法,罪證確鑿,殿下給你體面,你不要,是想滿門抄斬嗎?你不服也得服!這是朝廷的命令,是殿下的鈞旨!”
“命令?鈞旨?”
陳榆的眼睛瞬間紅了,他猛地一腳踹翻了身邊的兵器架,無數刀槍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他指著齊泰,怒吼道:
“老子跟隨陛下起兵的時候,你這個酸儒還不知道在哪兒吃奶呢!也敢在老子面前提命令?老子只認皇上的圣旨和軍中的將令!”
他猛地轉向方孝孺,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唾沫星子都噴到了他的臉上:
“你告訴太孫,老子不服!有本事,就讓他帶著金牌令箭來鎖我!沒本事,就少派你們這種東西來惡心老子!”
“侯爺!你這是要抗旨嗎?”
方孝孺被他揪得幾乎窒息,卻依舊掙扎著說道。
“抗旨又如何!”
陳榆徹底被激怒了,他一把將方孝孺推倒在地,對著周圍早已殺氣騰騰的親兵們怒吼道:
“來人!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沖撞本侯,污蔑本侯!給我打!把他們兩個打出府去!讓他們知道知道,我武川侯府的門,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一聲令下,十幾個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圍了上來。
方孝孺和齊泰雖是文官,卻也有著讀書人的傲骨,還想爭辯幾句。
但那些親兵哪里會跟他們講道理,上來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他們不敢下死手,卻招招都往兩人身上最疼、最羞辱的地方招呼。
官帽被打飛,官袍被撕扯,兩人被推搡在地,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
身為大儒的尊嚴,身為朝廷命官的體面,在這一刻被踐踏得粉碎。
“滾出去!”
最后,方孝孺和齊泰兩人,如同兩條喪家之犬,被親兵們連拖帶拽,扔出了武川侯府的大門,狼狽不堪地摔在了滿是塵土的街道上。
“砰!”
侯府的朱紅大門在他們身后重重關上,隔絕了里面囂張的狂笑和外面百姓驚愕的目光。
方孝孺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自己身上沾滿灰塵、被撕破的官袍,和嘴角的一絲血跡,他氣得渾身都在顫抖,眼中噴出的怒火,幾乎要將眼前這座豪奢的府邸燒成灰燼。
齊泰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只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臉上火辣辣的,嘴角滿是鐵銹味的血腥。
他伸手一摸,官帽早已不知去向,發髻散亂,一身嶄新的緋紅官袍被撕扯得不成樣子,上面還印著幾個清晰的腳印,狼狽得如同街邊的乞丐。
他扭頭看去,只見方孝孺比他更加不堪,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此刻正撐著地,艱難地想要站起來,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口的劇痛,讓他臉色煞白。
“方大人,你沒事吧?”
齊泰上前一步,想要攙扶,卻發現自己也是步履蹣跚。
方孝孺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眼中燃燒的怒火,仿佛能將門上那兩個鎏金的陳府大字融化。
他這一生,飽讀圣賢之書,以匡扶社稷為己任,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這已經不是對他方孝孺一人的羞辱,這是對太子殿下的藐視,是對大明法度的公然踐踏!
周圍的百姓越聚越多,對著他們指指點點,議論聲如同蚊蠅般鉆入耳中。
“這不是方學士和齊學士嗎?怎么搞成這副樣子?”
“聽說他們是去武川侯府辦案的。”
“我的天,竟敢毆打朝廷命官,這武川侯的膽子也太大了!”
這些議論,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鋼針,扎在方孝孺和齊泰的心上。
他們顧不得身上的傷痛,也顧不得旁人的目光,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這個讓他們蒙受奇恥大辱的地方。
他們沒有回自己的府邸,更沒有去衙門,而是徑直朝著皇城東宮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但凡見到他們這副模樣的官員路人,無不駭然失色。
兩位東宮屬官,太孫近臣,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京城里,被人打得官袍破損,顏面盡失,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驚天大事!
當兩人跌跌撞撞地出現在東宮門口時,守衛的侍衛們全都驚呆了,險些沒認出他們來。
“快!快去通報殿下!就說臣方孝孺、齊泰,有緊急要事求見!”方孝孺用盡全身力氣,對著侍衛嘶吼道。
很快,他們就被引入了文華殿。
朱雄英正在批閱奏疏,聞訊抬起頭來,當他看到方孝孺和齊泰兩人的模樣時,手中的朱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案上,一滴朱砂墨,濺在潔白的宣紙上,宛如一滴刺目的鮮血。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一股冰冷至極的氣息從他身上彌漫開來,整個文華殿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分。
“方先生,齊先生,這是何人所為?”
朱雄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殿下!”
方孝孺再也撐不住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變得嘶啞,
“臣等有負殿下所托!那武川侯陳榆,不僅拒不認罪,還、還出言侮辱殿下,更縱容家丁親兵,將臣與齊大人毆打出府!”
齊泰也跟著跪下,悲憤交加地補充道:
“殿下,那陳榆狂悖至極!他說他只認皇上的圣旨和軍令,根本不把殿下放在眼里!他還說讓殿下有本事就帶金牌令箭去鎖他!此獠分明是心有反意,不尊儲君,目無國法啊!”
兩人一言一語,將武川侯府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個清清楚楚。
說到最后,方孝孺這位大儒,竟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這淚水,一半是為自己受到的屈辱,一半是為大明的體面而流。
朱雄英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像是結了一層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緩緩從御座上站起,親自走下臺階,將方孝孺和齊泰一一扶起。
“兩位先生受委屈了。”
朱雄英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事,錯不在兩位先生,而在那陳榆不知死活。你們不必自責。”
他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沉聲道:
“來人。”
門外的宦官立刻小跑著進來,躬身候命。
“傳太醫來,為兩位先生診治。另外,去取兩套嶄新的官袍來,讓先生們換上。”
朱雄英吩咐道,
“好生伺候兩位先生在偏殿歇息,此事,孤自有決斷。”
“殿下,萬萬不可輕饒此獠啊!”
方孝孺依舊不甘心地說道。
朱雄英看著他,眼神堅定而銳利:
“先生放心。孤說過,大明的天下,要有大明的規矩。既然他陳榆自己把體面撕碎了扔在地上,那孤,就送他一份沒有體面的規矩。你們且稍安勿躁,靜候佳音便是。”
安頓好方孝孺和齊泰,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文華殿。
他沒有坐轎,而是一步一步,朝著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陽光透過宮墻上的琉璃瓦,灑下斑駁的光影,照在他年輕而冷峻的臉上。
他的腳步不快,卻異常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個特定的節點上。
他的腦海里,思緒飛轉。
陳榆,武川侯,早年隨軍征戰,頗有戰功。
這樣的人,在軍中盤根錯節,勢力不小。
這也是為什么一開始,他選擇讓方孝孺和齊泰前去勸誡,給了他一個主動上繳贓款、閉門思過的機會。
這是朝廷的體面,也是給他陳榆的體面。
身為儲君,他需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尤其是這些手握兵權的驕兵悍將。
適當的敲打是必須的,但若能以懷柔手段收服,自然是上上之選。
可惜,他高估了陳榆的敬畏之心,也低估了他的狂妄。
毆打朝廷命官,羞辱東宮近臣,這已經不是貪贓枉法的小問題了。這是在公然挑戰他朱雄英的權威,是在試探皇權和國法的底線。
“老子只認皇上的圣旨和軍中的將令!”
陳榆的這句話,在朱雄英的腦海中回響。
好一個只認圣旨和軍令!
言下之意,便是他這個殿下的鈞旨,還不夠分量!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想要圣旨,那孤,就給你一道圣旨!
他原本還想徐徐圖之,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剪除這些驕橫功臣的羽翼,為將來的朝局鋪平道路。
但現在看來,陳榆自己跳了出來,迫不及待地想當這只被宰來儆猴的雞。
既然如此,不成全他,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美意?
朝廷想給你體面,你偏不要。
那好,就別怪孤不給你留半點臉面!殺人立威,今日便是最好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