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時間,在整個大明帝國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轟鳴聲中,悄然流逝。
應天府的各大官倉,早已被堆積如山的物資塞得滿滿當當。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從湖廣、江西、浙江等南方省份源源不斷運來的,一麻袋一麻袋圓滾滾的土豆和形態各異的紅薯。
這些被皇太孫朱雄英譽為仙糧的高產作物,在短短數月內,便以其驚人的產量和極強的適應性,征服了所有持懷疑態度的人。
起初,許多農戶對這些從未見過的塊莖心存疑慮,但在官府的強力推廣和種一畝仙糧,可抵三畝薄田的宣傳下,加上第一批試種的豐厚回報,一股種植熱潮迅速席卷大江南北。
如今,這些收獲的糧食,除了留足種糧和地方嚼用外,其余的全都作為軍糧,被漕運和陸路運輸,日夜不休地匯集到京師。
倉庫的官員們每天看著不斷增長的庫存,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他們從未打過如此富裕的仗。
以往每次北伐,糧草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如今,這柄利劍變成了堅實的后盾。
百姓們私下里議論,說皇太孫是天上的福星下凡,不僅帶來了神藥,還帶來了神糧,有他在,大明的江山穩如泰山。
與此同時,京師三大營以及從各地衛所抽調而來的精銳之師,也在徐達和朱棣等將領的嚴苛操練下,磨礪了三個月。
城外的校場上,殺聲震天。
士兵們身著嶄新的棉甲或鐵甲,隊列整齊劃一,進退有度。
他們演練著新的戰陣,長槍兵、刀盾手、弓弩手、火銃兵協同作戰,章法儼然。
尤其是新組建的騎兵部隊,在朱棣的親自調教下,更是脫胎換骨。他們不僅練習傳統的騎射和沖鋒,還根據朱雄英提供的軍事理論,演練起了迂回、包抄、佯退、突襲等更為復雜的戰術。
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昂揚的斗志。
充足的伙食讓他們體格健壯,精良的裝備讓他們信心倍增,而即將到來的、旨在徹底掃清百年邊患的北伐,則讓他們充滿了建功立業的渴望。這支軍隊,已經從里到外,都淬煉成了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刃。
一切準備就緒,只待一聲令下。
東宮,文華殿。
巨大的模擬戰爭沙盤被放置在殿宇中央,占據了幾乎一半的空間。
沙盤上,山川、河流、沙漠、草原的地形地貌被精準地復刻出來,栩栩如生。這便是朱雄英用國運值兌換出的模擬戰爭沙盤,在這三個月里,它已經成為了三人最高軍事會議的必備之物。
朱雄英、徐達、朱棣三人,正圍著沙盤,神情肅穆。
“魏國公,燕王,根據我們最新的情報,”
朱雄英手持一根細長的木桿,指向沙盤上的一片區域,“北元主力,也就是擴廓帖木兒的余部和納哈出在金山的勢力,目前主要盤踞在捕魚兒海至貝爾湖一帶。他們依水草而居,逐水草而動,騎兵的機動性依舊是他們最大的優勢。”
身經百戰的徐達微微頷首,花白的胡須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抖動。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在沙盤上虛劃了一條線:
“皇太孫所言極是。若我大軍主力從宣府、大同出塞,徑直北上,雖然路程最短,但極易被其探知。廣袤的草原將成為我們的掣肘,一旦被其騎兵襲擾側翼,截斷糧道,我軍數十萬大軍,便會陷入進退兩難的絕境。”
這是無數次與蒙古騎兵交戰后,用鮮血換來的教訓。穩重,是徐達用兵的第一要義。
“兵貴神速,亦貴奇襲!”
一旁的朱棣卻有著不同的看法。
他雙目炯炯,充滿了侵略性的光芒,仿佛一頭亟待捕獵的雄獅,
“依我之見,正該效仿冠軍侯,以一支精銳鐵騎,輕裝簡從,千里奔襲,直搗其王庭!只要能一舉擊潰其核心,其余部落不過是土雞瓦狗,傳檄可定!”
朱雄英聽著兩人的意見,并未立刻表態。
他用木桿在沙盤上輕輕敲了敲,
“魏國公和四叔說的都有道理。單純的穩妥推進,會失去戰機;單純的冒險突進,則風險過高。所以,我的想法是,分進合擊,多路并舉,以堂堂正正之師,行雷霆萬鈞之勢!”
“我的計劃是,三路齊出!”
他手中的木桿指向了沙盤的東側:
“第一路,東路軍。由燕王朱棣你親自統率,領騎兵五萬,以遼東為出發點,出開原,過松花江,沿著這片廣袤的草原,向捕魚兒海方向進行大縱深迂回穿插!”
“這一路,是奇兵,是尖刀!你們的任務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掃蕩沿途的北元部落,切斷他們與主力的聯系,制造混亂,最重要的是,在決戰之時,從東面狠狠地插進敵人的心臟,與我中路大軍形成合圍之勢!”
朱棣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雙拳緊握,眼中射出興奮至極的光芒。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戰術!
領鐵騎,縱橫草原,這是何等的快意恩仇,何等的建功偉業!
“臣,領命!”
他毫不猶豫地沉聲應道。
朱雄英點點頭,木桿移向了沙盤的西側:
“第二路,西路軍。由曹國公李文忠統率,領兵五萬,出山西、甘肅,向西北方向推進。任務是肅清賀蘭山以北的殘余勢力,防備亦力把里等西域汗國可能的異動,確保我主力大軍的西翼安全,并在戰局明朗后,向北元腹地合圍,斷其西逃之路。”
這一路,是屏障,是鐵鉗的另一臂。
最后,朱雄英的木桿重重地落在了沙盤的正中央,從大同、宣府一線,直指北元核心區域。
“第三路,也是我大明北伐的主力,中路軍!由魏國公徐達你親自掛帥,總領二十萬大軍,以皇太孫親征監軍的名義,從正面出塞,穩扎穩打,步步為營,吸引北元主力的注意。這一路,是戰錘,是碾碎一切的巨石!我們要堂堂正正地告訴他們,大明的軍隊,來了!”
說到這里,朱雄英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徐達:
“魏國公,中路軍看似穩妥,實則責任最重。你要面對北元最精銳的騎兵主力的正面沖擊,為東、西兩路軍的穿插合圍,創造時間和空間。大軍的糧草、輜重、調度,全系于你一人之手。”
徐達老眼中精光一閃,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抱拳躬身:
“老臣,定不負皇太孫所托,不負陛下所托!此戰,不破北元王庭,誓不還朝!”
“好!”
朱雄英重重一拍手,
“如此,三路大軍,互為犄角。中路為正,東西為奇,正奇相合,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無論北元主力選擇與我中路決戰,還是選擇避戰機動,他們都將落入我們布下的天羅地網之中!”
他看著沙盤上被三路進軍路線包圍的區域,仿佛已經看到了敵軍在絕望中覆滅的場景。
“具體的行軍路線,斥候派遣,后勤補給點設置,我們再行商議。但總體方略,便如此定了!”
朱雄英一錘定音。
接下來的數日,三人就著沙盤,將每一個細節都反復推演,從糧草運輸到傷兵救治,從戰時通訊到應急預案,無一不備。
一套堪稱完美的北伐作戰計劃,就此成型。
……
半個月后,大軍集結完畢。
應天府城外的石子岡校場,被徹底清空,成為了這次曠世大閱兵的舞臺。
這一日,天高云淡,秋風送爽。
校場之上,二十五萬即將出征的大明將士,組成了一個個巨大的方陣,從南到北,綿延十里。旌旗如林海,在風中獵獵作響;刀槍如麥浪,在陽光下閃爍著森寒的冷光。
身著重甲的步兵方陣,不動如山;手持火銃的神機營,殺氣騰繞;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那一排排蓄勢待發的騎兵,戰馬不時地打著響鼻,騎士們則如雕塑般沉靜,人馬合一,自有一股吞云吐霧的氣勢。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只有旗幟的呼嘯和戰馬的低鳴。
一股肅殺、磅礴的氣勢,沖天而起,仿佛連天上的流云都被這股氣勢所震懾,不敢稍動。
校場東側,一座用巨木和黃土臨時搭建起的高大點將臺拔地而起,臺上黃羅傘蓋,儀仗威嚴。
文武百官,,六部九卿,公侯伯爵,凡是在京的官員,無一缺席。
他們站在點將臺下的兩側,一個個神情肅穆,心中充滿了震撼。他們中的許多人,一輩子都只是在文牘中看到大軍數十萬的字眼,今日親眼目睹這鋼鐵洪流,才真正理解了這五個字所代表的,是何等摧枯拉朽的無上偉力。
“皇上駕到——!”
隨著內侍一聲悠長高亢的唱喏,氣氛達到了頂點。
在數千名金甲御林軍的護衛下,大明帝國的開創者,洪武大帝朱元璋的御駕,緩緩駛來。
他沒有乘坐華麗的龍輦,而是騎著一匹神駿的戰馬,身著一身雖然陳舊但擦拭得锃亮的鎧甲。
那身鎧甲,是他當年與陳友諒、張士誠爭霸天下時所穿,上面還留著刀劍的痕跡。
歲月雖然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但那股從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霸氣與威嚴,卻愈發深沉。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的百萬雄師,渾濁的老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在他的身側,同樣一身戎裝,英武不凡的皇太孫朱雄英,并轡而行。
祖孫二人,一個代表著大明的過去與現在,一個象征著大明的未來與希望。這幅畫面,深深地烙印在了所有文武百官的心中。
朱元璋與朱雄英翻身下馬,一步步登上高聳的點將臺。
當朱元璋的身影出現在點將臺的最前方時,臺下,徐達、朱棣、李文忠等將領同時單膝跪地,右手撫胸。
“末將等,參見陛下!參見皇太孫殿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二十五萬將士,動作整齊劃一,甲葉碰撞之聲匯成一片驚雷,他們同時單膝跪地,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直沖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整個天地,仿佛都在這聲吶喊中顫抖!
朱元璋抬起手,虛虛一壓。
瞬間,雷鳴般的吶喊聲戛然而止。
二十五萬人的校場,再次恢復了落針可聞的寂靜。這等令行禁止的紀律,讓臺下的文官們再次心驚膽寒。
朱元璋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的兒郎們,他沒有用文縐縐的言辭,而是用他那帶著濃重淮西口音的大白話,發出了振聾發聵的聲音。
“咱的將士們!咱的兒郎們!”
他的聲音通過內力傳送,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三十年前,咱還是個要飯的,是你們的爹,你們的爺,跟著咱,一刀一槍,把那些騎在咱頭上拉屎撒尿的韃子,趕回了草原!是咱,帶著你們的父輩,光復了這漢家江山!”
“咱告訴他們,這片地,是咱漢家兒郎的地!誰也別想再來作威作福!”
“可是現在!”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怒火,
“那些被咱趕跑的韃子,安分了嗎?沒有!他們還在咱的邊境上燒殺搶掠,還在做著重新入主中原的白日夢!他們還想回來,還想騎在咱子孫后代的頭上!”
他猛地一頓,厲聲問道:
“你們說,咱答不答應?!”
“不答應!!”
“不答應!!”
“不答應!!”
二十五萬將士扯著嗓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怒吼著,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仿佛要將天都掀翻。
朱元璋滿意地點點頭,他側過身,一把拉過身旁的朱雄英,將他推到自己身前。
“將士們,你們看看!這是誰?!”
“這是咱的大孫,大明的皇太孫,朱雄英!”
“這次北伐,就是他給咱提出來的!這次你們能吃飽肚子,穿上新衣,拿著利器,也是他的功勞!他給咱大明找來了吃不完的土豆、紅薯!他給咱弄來了更好的兵器圖紙!他告訴咱,對付那些韃子,不能光趕跑,要一次性把他們打怕了,打殘了,讓他們一百年,兩百年都不敢再往南邊看一眼!”
“有這樣的皇太孫,咱大明,亡不了!咱漢家的江山,固若金湯!”
將士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朱雄英身上。那目光中,充滿了敬仰、崇拜與狂熱。
朱雄英迎著這數十萬道目光,心中豪情萬丈。他拔出腰間的佩劍,高高舉起,劍尖直指北方。
“大明威武!”
他用盡全力,發出了屬于自己的聲音。
“威武!威武!威武!”
將士們的回應,比之前更加狂熱。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欣慰與驕傲。他從身旁侍衛手中,接過一方用黃綾包裹的帥印,走到臺前。
“征虜大將軍徐達,上前聽封!”
“末將在!”徐達大步上前,跪在臺下。
朱元璋親自走下點將臺,將帥印鄭重地交到徐達手中。
“徐達!咱命你為征虜大將軍,總領三軍,即刻北伐!此印在手,如咱親臨!有功者,賞!怯戰者,斬!違令者,斬!”
“給咱把北元的王庭,踏平了!給咱的子孫后代,打出一個太平盛世來!”
“臣,遵旨!”徐達雙手高高舉起,接過帥印,重重叩首。
“燕王朱棣、曹國公李文忠聽令!”
“末將在!”
“命你二人為左右副將軍,輔佐大將軍,共擊北虜!此戰若勝,當為首功!”
“臣,遵旨!”
“全軍!開拔!”
朱元璋的最后一道命令,如同九天驚雷。
“咚!咚!咚!”
沉悶而雄壯的戰鼓聲,終于敲響。
最前方的中路軍方陣開始緩緩移動,步兵們邁著整齊的步伐,長槍的森林開始向北流動。緊接著,騎兵部隊策馬而出,匯成一股股鋼鐵的洪流。龐大的車隊,載著堆積如山的糧草和攻城器械,在輔兵的護衛下,跟隨著大軍,滾滾向前。
二十五萬大軍,開始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氣勢,向著北方的茫茫草原,開赴而去。
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朱元璋和朱雄英并肩站在高高的點將臺上,久久地凝望著那條向北延伸、不見盡頭的鋼鐵長龍。
“大孫,”
朱元璋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感慨,
“看到沒有,這就是咱大明的根基,咱大明的力量。”
“孫兒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