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離開上海儀表廠時，夕陽已經(jīng)西斜，橘紅色的霞光透過云層，給這座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王北海小心翼翼地將修好的手表揣進貼身口袋，表盤修復(fù)得光潔如新，只是停在9點28分的指針，再也不會轉(zhuǎn)動。他抱著大黃的骨灰盒，腳步朝著衡山路的方向邁去，老壇和強子默契地跟上，三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在青灰色水泥馬路上緩緩移動。
衡山路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街邊的店鋪換了不少招牌，曾經(jīng)的雜貨鋪變成了新潮的服裝店，老舊的理發(fā)店門口掛起了霓虹燈管。唯有路邊那些高大的梧桐樹，依舊枝繁葉茂，濃密的枝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條長長的綠蔭道。
蕃瓜弄宿舍就藏在衡山路旁的一條老巷子里，巷子口的青磚墻上爬滿了翠綠的爬山虎，葉片在夕陽下微微泛著紅光。走進巷子，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煤煙味和飯菜香，混雜著老上海特有的市井氣息。幾個穿著花襯衫的老人坐在巷口的竹椅上搖著蒲扇，聊著家常，看到王北海三人走過，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目光在王北海懷中的木盒上多停留了片刻。
宿舍公寓樓依舊是那幾棟老舊的紅磚建筑，墻面已經(jīng)斑駁，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墻根處長滿了青苔。水泥澆筑的樓梯道邊緣被歲月磨得發(fā)亮，泛著溫潤的光澤，鐵質(zhì)方管的扶手上面，綠漆大塊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摸上去冰涼粗糙。
走上二樓，過道向左右兩邊延伸，銹跡斑斑的墨綠色圓管護欄立在一旁，上面布滿了劃痕和凹痕，像是被無數(shù)人摩挲過。窗框上糊著的報紙早已泛黃卷邊，邊角處翹起，露出里面灰暗的墻壁，樓道里的煤煙味比巷子里更濃，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霉味。
207宿舍的門牌號依舊掛在原來的位置，只是牌子上的油漆已經(jīng)脫落，字跡模糊不清。王北海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推開了房門，老舊的木門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樓道的寂靜。
一股塵封的味道撲面而來，混雜著霉味、舊書本的味道和淡淡的煙火氣，那是屬于他們青春的味道。
宿舍里的格局沒有變，四張床鋪靠著兩邊墻壁擺放，床架是鐵質(zhì)的，上面已經(jīng)銹跡斑斑，床板依舊是當(dāng)初的木板，只是邊緣處更加磨損。兩組衣柜立在墻角，柜門有些歪斜，上面的油漆剝落得厲害，露出里面的木材。中間是一張長條形的寫字桌，桌面坑坑洼洼，布滿了劃痕和墨跡，顯然是被長期使用過的痕跡。靠窗的位置額外擺著兩張單獨的寫字桌，與記憶中的場景一模一樣。
王北海抱著骨灰盒，緩緩走到靠門的那張床鋪前，床板上空蕩蕩的，像是大黃還沒有來到宿舍時的樣子。他將骨灰盒穩(wěn)穩(wěn)放在大黃的床鋪上。
“大黃，我們回家了。”王北海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你不是說想咱們的207宿舍了嗎，我們帶你回來了，回我們曾經(jīng)一起住過的地方，今晚，我們再陪你住一晚。”
老壇和強子也走到床邊，目光落在骨灰盒上，眼神中滿是思念與悵惘。宿舍里很安靜，只有窗外風(fēng)吹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三人沉重的呼吸聲。
王北海慢慢躺在床上，眼前熟悉的場景讓他瞬間想起了當(dāng)初在這里的日子。
“還記得嗎？當(dāng)初李衛(wèi)兵那小子來搜信，大黃為了護著我的信，愣是被他打得躲在床上瑟瑟發(fā)抖。”王北海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那是他們剛來上海機電設(shè)計院不久，局勢有些緊張，李衛(wèi)兵是院里的保衛(wèi)科干事，為人囂張跋扈，總是找各種理由刁難他們這些科研人員。有一次，李衛(wèi)兵懷疑王北海私藏了“通敵信件”，帶著幾個人闖進宿舍搜查。大黃知道這封信對王北海的重要性，趁著李衛(wèi)兵不注意，偷偷將信藏了起來。
李衛(wèi)兵氣急敗壞對著大黃拳打腳踢，大黃被打得蜷縮在床上瑟瑟發(fā)抖，幾人看到他的模樣滿是心疼。
想到這里，王北海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橫渡黃浦江那次，大黃這個旱鴨子，看到我們被巨浪打翻在江中，在船上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臉都白了。”強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角卻泛起了淚光。
“還有困難時期，大黃帶著我們到老港灘涂抓大青蟹，那時候的他，跟平時完全不一樣，自帶光芒，判若兩人。”王北海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灘涂上意氣風(fēng)發(fā)的大黃。
那時候物資匱乏，糧食短缺，他們經(jīng)常餓肚子。大黃是老港鄉(xiāng)下的，對灘涂的情況非常熟悉，知道哪里有大青蟹。那次他們跟著大黃來到老港的灘涂，那里到處都是泥濘，散發(fā)著淡淡的腥味。而大黃總能準確地找到藏在泥洞里的青蟹，雙手一伸，就能抓住一只肥美的大青蟹。
那天他們滿載而歸，整個食堂都因此改善了伙食，他們的名號也徹底在設(shè)計院打響，凡是提到207宿舍，設(shè)計院的同事們肯定會說：“他們207宿舍四個家伙，不是在搞吃的，就是在搞吃的路上。”沒辦法，那段歲月太苦了。
“你們還記得咱們在同濟大學(xué)那次打架嗎？大黃把周振申那小子腦袋開瓢了，那可是我第一次見他那么兇。”老壇的聲音也帶著一絲沙啞，回憶起那段熱血沸騰的往事。
那時他們幾人受林嘉嫻邀約去同濟大學(xué)參加畢業(yè)舞會，周振申出言嘲諷幾人，強子就因為拿了些點心便被那家伙咬著不放，后來因為王北海和他們斗舞的事結(jié)下梁子，周振申帶人來找麻煩。對方人多勢眾，就在王北海幾人被圍攻的時候，躲在后面的大黃突然沖了上來，手里抄起沒喝完的酒瓶朝著周振申的腦袋就砸了過去。周振申那家伙捂著腦袋，疼得嗷嗷直叫，而大黃卻轉(zhuǎn)身跑了，導(dǎo)致幾人在同濟被一群學(xué)生會的人圍追堵截。
“我們一直以為大黃是最膽小的那個，其實，那個家伙總是能在關(guān)鍵時刻挺身而出。”老壇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遺憾。
是啊，他們一直覺得大黃性格懦弱，膽小怕事，遇到事情總是躲在后面。可現(xiàn)在回想起來，每當(dāng)他們遇到困難，每當(dāng)他們被人欺負，大黃總會在關(guān)鍵時刻站出來，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他們。他的膽小，只是表面現(xiàn)象，內(nèi)心深處，他比誰都勇敢，比誰都重視兄弟情誼。
三人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回憶著過往的點點滴滴，那些開心的、難過的、熱血的、溫馨的瞬間，如同電影般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清晰得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
“還記得我們幾個是怎么來到這個宿舍的嗎？”王北海突然開口問道。
老壇聽到這話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怎么不記得，我和你可是在火車上不打不相識的。”
王北海也笑了，想起了當(dāng)初和老壇相遇的場景。他和老壇是同一天坐火車去上海報道的，兩人在火車上因為一點小事起了沖突。當(dāng)時火車上很擁擠，王北海不小心踩了老壇一腳，老壇脾氣火爆，當(dāng)場就和王北海吵了起來，兩人互不相讓，差點打起來。
下了火車后，他們又碰巧找了同一輛車，在夜色中趕往蕃瓜弄宿舍。車子駛過上海的街道，路燈照著濕漉漉的路面，反射出昏黃的光暈。兩人坐在車后座，望著車窗外上海的繁華夜景，高樓大廈燈火通明，車水馬龍，一片熱鬧景象。想起自己即將在這里開始新的生活，兩人心中都一陣唏噓，之前的不愉快也漸漸煙消云散。
“那時候的蕃瓜弄宿舍，比現(xiàn)在還破舊，樓梯道里黑漆漆的，還得摸著扶手走。”老壇回憶道，“我們找到后勤部辦公室，見到了呂主任，那個披著軍綠大衣的微胖中年男人，他隨手一指，就把我們倆分在了207宿舍，沒想到，就這么成就了我們這不打不相識的緣分。”
王北海點點頭，剛來宿舍的場景他還歷歷在目。當(dāng)時207宿舍的房門一推開，一股塵封的味道撲面而來，比現(xiàn)在還要濃烈。宿舍里空蕩蕩的，只有四張床鋪和幾張桌子，陰冷的月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書桌上投下清晰的冷色調(diào)光斑。他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翻來覆去睡不著，翻了個身，卻聽見譚濟庭已經(jīng)發(fā)出均勻的呼嚕聲。
“我還記得當(dāng)時我還調(diào)侃你，說你打呼嚕跟打雷似的，你還推說自己不記得了。”王北海笑著說道。
老壇也笑了起來：“哪有那么夸張，我睡覺從來不打呼嚕。再說了，當(dāng)初我還差點給你起了個老王八的外號，要不是后來強子來了，說不定你這外號就傳開了。”
“哈哈，你還好意思說。”王北海笑著笑著，眼淚卻再也止不住，順著臉頰滾落，“那時候多好啊，我們都還年輕，雖然條件艱苦，卻每天都充滿了干勁。”
老壇的笑容也漸漸凝固，眼眶紅了起來：“是啊，那時候咱們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兩人沉默了片刻，又聊到了強子。
“強子，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的窘態(tài)嗎？”王北海轉(zhuǎn)頭看向強子笑著問道。
強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了羞澀的笑容：“怎么不記得，現(xiàn)在想起來還覺得有點丟人呢。”他記得自己第一次來上海的時候，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兩手各拎著一只大木箱，箱子上還纏著結(jié)實的繩子。
別人都是先來宿舍放行李，他倒好直奔淮中大樓設(shè)計院，還是王北海和老壇幫忙把行李搬回宿舍。后來，強子還傻乎乎地從蛇皮袋里掏出了十斤紅薯干，說上海的糧食金貴，這些都是家里自己曬的，帶著路上吃，也給他們嘗嘗。
“我還記得當(dāng)時你把紅薯干分給我們，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可吃起來卻特別甜。”王北海回憶道。
強子笑了笑：“那時候家里窮，沒什么好東西，紅薯干已經(jīng)是最好的零食了。我當(dāng)時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跟你們聊天，心里特別緊張，覺得自己跟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們都是有文化的科研人員，而我只是個普通的技術(shù)工人。”
“說什么呢，我們都是兄弟。”王北海搖了搖頭說道。
老壇也說道：“是啊，你來了之后，宿舍里更熱鬧了。不過，最熱鬧的還是大黃來的時候。”
提到大黃，三人的目光又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張床鋪上的木盒上。
強子回憶起第一次見到大黃的場景，臉上露出了復(fù)雜的神色：“我還記得那天是個下雨天，外面下著雨，我正叼著半截?zé)熥陂T口抽煙，就聽到了敲門聲。我探出頭去給他開的門，他就那么扛著編織袋出現(xiàn)在門口，編織袋被雨水洇出深淺不一的印子，映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舊棉被，他腳上的解放鞋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踩出淺淺的水印。”
王北海和老壇靜靜躺在床上聽著強子的講述。強子又繼續(xù)說道：“我看清門口的人時，嘴里的煙差點掉下來，那蛇皮袋跟我來時一樣，都是家鄉(xiāng)裝肥料的編織袋，連捆繩的結(jié)都打得一樣緊實。再細瞧，對方腳上的解放鞋比我的還破，鞋頭裂了道縫，隱約能瞧見里面的襪子。我當(dāng)時心里就想，我滴個娘嘞！俺以為俺家夠窮的了，沒想到來了個看起來比俺還窮的。”
王北海也想起了大黃當(dāng)時的模樣，聲音低沉地說道：“我記得大黃的聲音很低，介紹自己的時候都不敢看人，對著我靦腆地笑了笑，嘴角剛揚起又迅速抿住，像是怕笑錯了似的。不過，隨著大黃的到來，207宿舍算是齊整了。”
哥幾個互相介紹的一幕再次浮現(xiàn)在他們腦海：
“介紹一下，我是王北海，可以叫我大海，這哥們是譚濟庭，外號老壇，那個是鄭辛強，外號強子。”王北海說著往床沿一坐，晃著腿，“我們都有外號，喊名字太過生份兒，你叫啥名兒？”
“黃永清。”黃永清的聲音跟蚊子似的。
王北海眉頭一皺，根本沒有聽清，只聽到了姓黃，他拍了下手：“那就叫你大黃。”
“不行！”黃永清突然抬起頭聲音陡然提高了些。
“咋啦？”王北海挑眉，嘴角上揚，覺得這小子挺有意思。
“像狗！”黃永清低著頭，瞬間沒了氣勢。
“哈哈，你小子還挺幽默。”譚濟庭笑著拎起水壺，往搪瓷杯里倒了杯開水，茶葉在水里打著旋兒。
黃永清急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村里的狗就叫大黃。”
“挺好的，就這么定了。”王北海不給反駁的機會，往后一仰靠在床架上。
黃永清瞪著眼睛，憤憤不平地看著王北海吊兒郎當(dāng)?shù)哪樱瑢Ψ矫抟骂I(lǐng)口敞著兩顆扣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一看就不好惹。他咬著牙，攥緊了拳頭，最終還是松開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譚濟庭端著茶杯走過來，往黃永清旁邊的床沿一坐：“老家哪兒的？”
“老港……鄉(xiāng)下的。”大黃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來上海多久了？”強子也湊過來，他剛把煙蒂扔在地上踩滅，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說實話，老港這地方他聽都沒聽說過。
“今天剛到。”大黃被對方的氣勢震懾到，只得老實回答。
“以前干啥的？”王北海插了句嘴。
大黃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板的裂縫，感覺他們像是在審犯人。
老壇識趣地站起身，對王北海使了個眼色：“我覺得應(yīng)該叫他悶葫蘆。”
王北海嘆了口氣，起身過來拍了拍大黃的肩膀：“兄弟，就當(dāng)?shù)搅俗约杭遥鐜讉€以后要睡在一起很久的，千萬別拿自己當(dāng)外人。”
大黃點點頭，感覺那手掌拍在肩上暖暖的，卻還是坐立不安，只是一味地低頭不語。
……
三人躺在床上轉(zhuǎn)頭望著隔壁床鋪，覺得大黃還躺在那里安靜地聽著他們哥幾個有說有笑，他依舊保持沉默，就是不肯說話。他的檀木骨灰盒在月光下，散發(fā)著褐色的幽光，安靜肅穆。
只是，今晚的上玄月好似長了牙，咬得人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