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到底是陰陽八主,于絕地天通尋找仙術的絕頂聰明之士。
此話暗藏殺機,精準找出道教理論的漏洞。
死后世界,生者不可知,死者不可說。
誰又能證明理論為假?換句話說,誰能證明為真?
嬴政是想長生,但也不是被長生蒙蔽頭腦的傻子,不是絕頂聰明,手里有真東西之士,如何能蒙騙此人?
徐福讓劉川自證死后之仙,下一步便是讓劉川“尸解”托夢。
即便此人用戲法蒙蔽嬴政,又如何解釋不為君王尋找仙丹?只要將劉川引出海外,那么雙管齊下,兩邊絞殺對陰陽家有威脅的道教。
嬴政目光望著劉川,一言不發,不知是什么想法。
“無可無不可”此乃帝王御下心術。
凡事需要臣子揣摩,君王不做明顯表態,臣子做對了,那就是帝王領導有方,眼光看透五百年。
做錯了,自然是臣子的黑鍋。
其次是平衡。
數年尋仙,開銷大到嬴政都覺得肉疼;一是讓明顯不對付的兩人打對臺戲。 二是看看能否有其他長生路子。
秦宮之外,兵卒肅殺,高手潛藏。
以往臣子面對這樣的威勢,要么誠惶誠恐,被自已拿捏。要么硬著頭皮硬坑,被抓到把柄,不斷敲打至服。
可惜劉川不接招。
他仍然看著扶桑神樹與上古不腐尸。
扶桑神樹內的三足黑鴉,莫非是上古金烏的本體?
上古不腐尸可能是上古神仙遺骸,擁有很大的研究價值。
突破真人之后,袖里乾坤的容量是五立方米,容納不了整棵扶桑神樹,但拿走金烏與尸體綽綽有余。
如今自已神念二十丈,軒轅步閃現范圍亦是二十丈。
一載有余的道行,保底閃爍四十次。
如果談判破裂,軒轅步配合輕功,逃出咸陽宮,再利用八駿遠走高飛便是。
“陛下,可否讓在下仔細觀察神物?”
說罷,不等嬴政回答。
劉川徑直走向袖里乾坤夠得到的范圍,連連發出贊嘆。
所謂帝王心術,不過是凡人駕馭凡人,在既定規則內打轉的猴戲。
面對劉川裝傻充愣的行為,嬴政的帝王心術頓時破功,聲音低沉,道:
“劉川,你為何不回答?”
“既然有仙,為何不見朕?既然你知仙法,為何不為朕求長生不老藥?”
帝王威嚴,如雷霆震怒,天威難測。
若有人能跳出規則,便似清風拂山崗,明月照大江。
劉川轉過身,正色道:
“陛下,正如先前所說,行善積德,方能死后成仙。此乃大道至理。”
“陛下一統天下,此德不夠大?”徐福繼續逼問。
“大,但一統天下是大德前提,并非結果,一統是為了天下太平。”
劉川直視嬴政,直言不諱。
他也想細水長流,但對方既然步步緊逼,自已豈能卑躬屈膝,如此念頭怎能通達。
氣氛沉默下來,劉川繼續乘勝追擊。
“至于仙人見不見陛下……凡人百年,蜉蝣一日,長生不死的仙人眼里,凡人蜉蝣并無區別,帝王將相也好,販夫走卒也罷,神仙一視同仁;登臨仙門,唯有功德。”
“大膽!!”
此言一出,嬴政震怒,內氣蓬勃,至欲噴出。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有人這么說過自已。
這句話刺痛了嬴政。
他為所欲為發動百萬民夫,引得生靈涂炭的依仗,就是統一天下。
朕都統一天下了,功蓋三皇五帝這么大的功績,難道你們就不能乖乖服徭役嗎?
不就是死幾個人?
朕是皇帝,天子之命貴重萬倍;庶民怎比長生大業?
而劉川卻說帝王和老農沒什么區別。
這不是赤裸裸打他的臉。
“來人!!”
兵卒魚貫而入,劉川此時反倒平靜下來。
他似乎找到拿捏這位求仙皇帝的辦法了。
“當然,這不是在下的原話,數年前,先師鄭安期病重,打算以身伺海,魂歸蓬萊。當夜,在下夢見先師乘鯨而去,自言已成仙,并授予功德之法。”
“慢!!爾等出去聽令。”
嬴政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揮手令徐福與眾將出去。
殿門關閉,嬴政渾然忘卻先前之事,看向劉川:
“此言可為真。”
這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秘密,這個秘密竟被劉川揭開一角。
他比劉川夢中看得更加清晰,他是親眼所見。
原來飛升者竟是鄭安期。
“在下以身家性命擔保。”
嬴政看了劉川良久,最終擺擺手,說:“寡人赦免你出言不遜之罪,至于功德成仙……擊匈奴與誅百越乃國策,不可放棄。”
“國家大事,微臣不懂。不過其余宮殿,乃至各地進獻神物可停一停。”
年初,嬴政下令天下三十六郡收集神仙祥瑞。
嬴政思慮片刻,答應將此事取消,或許他也覺得有些荒唐。
但沒有將徐福驅逐,而是繼續按原來那般求仙,不再進行擴大。
嬴政還是保留一點希望,死后飛升成神,一切皆空,不如生前成仙。
嬴政打算封劉川為少上造(第十五級卿級爵位),被劉川以不符合祖制為名婉拒。
“可還有其他積德之法。”
“有,那就建造法壇,供奉一盞長明燈,為陛下祈福。”
“可要民力?”
“無須,一盞燈即可。”
這般省錢之法,令嬴政頗為贊許,說:“中庫藏物由你隨意支取,跟趙高匯報一聲即可。”
“以后在章臺宮為朕祈福。”
“諾!”
此舉正合劉川之意。
劉川神念暗暗掃了一眼扶桑神樹以及上古不腐尸。
陰陽家不懂得使用,以后便是自已的了。
細水長流,挖空墻角。
陰陽家不過為自已做嫁衣。
至于煉制祝融火爐的材料,估計也能在庫房找到。
總而言之,這幾年內,必須推進道行。
“出去吧。”
劉川推開宮門,大步走出。
徐福不敢置信,眾將佩服至極。
這是近些年唯一頂撞陛下而安然無恙的人。
皇帝無私事,宮中人多眼雜,此事迅速傳遍四方。
章臺之辯,劉川一戰成名。史書因此留下“直言不諱”的成語。
宮外,階下站著一老一中兩人。
兩人高冠博戴,明顯是儒生。
“博士留步。”
兩人叫住劉川,老人上前作揖道:“敝人儒家王綰,這位是淳于越。”
“久仰大名,兩位何事吩咐?”
“閣下心系萬民,吾等佩服至極,日后還望閣下多多勸誡。”淳于越看著這位齊國老鄉,由衷說道。
他們早早投奔秦國,未曾與劉川打交道;今日一見,末代大祭酒,真不負盛名。
“在下知道了。”
夕陽之下,劉川背影漸漸遠去。
“誰又能勸誡呢?”
劉川只道歷史無常,許多看似偶然的東西,內在定有必然。
年輕的嬴政死了。
現在這個是法家培養出的名為皇帝的怪物,沒有人限制的怪物。
歲月無形,使得美人遲暮,英雄白頭,沒有人永遠英明神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