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瑜一路上想了很多,想悄然離開的栗工和李九,想陳瑜的遺書,想他面圣時要表現(xiàn)出的態(tài)度。
前世今生之說實在詭異,可若無前世今生,又怎么解釋陳瑜自殺?
他在遺書中反復(fù)說自已一定會死,字里行間全在憾恨,容不得陳陽不信。
里面最能取信陳陽的,是流落民間十六年的太子和陳府的滅亡。
在太子出生的那一日,陳府的存亡就與太子綁定了。
扔太子,滅陳府,是周帝的作風。
而周帝今生留下太子的原因也很明顯了,一定是太子帶著前世記憶出生,某個舉動令周帝生了惻隱之心。
是丟是留,僅是帝王一念之間。
前世他選擇丟,今生他選擇留,造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走向。
往日種種困惑,在前生今世的錨點下一下通了。
怪不得瑜兒一遇上太子便生偏執(zhí)。
怪不得太子一遇上陳瑜便生排斥。
怪不得瑜兒遠行爬山涉水,怪不得太子出走苦寒塞外。
怪不得兩人完全沒有孩子模樣,因為他們根本不是普通小孩兒!
兩副稚嫩的軀殼里,是已經(jīng)長成的靈魂。
太子知道自已的身世嗎……
陳陽想到他們‘偶遇’的三年里無數(shù)次的對視。
小太子的眼神永遠是冷淡的,平和的,打量的。
陳陽在顛簸中捂住心口,他知道!
他知道周帝是他母親,知道陳陽是他父親,他全都知道!
知道,但選擇了遠離。
小太子與周帝橫亙著前世宿怨。
小太子與他,橫亙著兩世的陌生。
陳陽沒有參與那段驚心動魄的奪嫡,只看遺書數(shù)語,也能想到太子面臨的艱難處境。
惡龍壓陣,滿朝虎狼,豺狗伺機而動,對一個一無所知的少年展開圍剿。
不為鎖喉吞肉,而是為了讓獵物力竭而死。
撕皮、碎骨、嚼肉,讓他痛,讓他反抗,讓他恐懼,唯獨不讓他死。
就像放敵人茍延殘喘,是為了磨礪他手下的兵,直到初生的獵食者,成長為合格的獵手,再將獵物絞殺殆盡。
群蟒化蛟,是個奇跡,可磨出八條蛟龍的磨石,又怎不是一個奇跡。
陳陽是一個沙場將軍,更是一個朝堂政客,他太知道群蟒化蛟是怎樣的不可思議。
一命二運三風水,命運是連在一起的,皇子出生皇家,天生自帶一絲帝王命,可命有了需要運相佐。
沒有運便是沒那個命。
皇家皇子三歲測運,就是為了定了下一代龍椅的歸屬。
蛇、蟒、蛟龍、金龍正位。
若是蛇運,考慮夭折或者長大后有大變故做不成王爺。
若是蟒運,代表著王爺之位,一生富貴但無法開眼以絕此子成帝希望。
蛟龍才是帝位的入場券。
一般一代只會出現(xiàn)一條蛟龍,如出現(xiàn)兩條考慮兄弟相爭。
蛟龍有了蛟龍運的子嗣,登基后才能正位金龍。
根據(jù)遺書所寫,前世大周八位皇子,無一是蛟龍。
那群皇子沒有坐上那個位置的命格。
可不出蛟龍,周帝無法正位,無法正位,便無法威懾妖域,妖域戰(zhàn)場幾乎沒有贏的幾率。
妖域之戰(zhàn)輸了,就是妖行天下,各地妖孽動亂,大周國祚不穩(wěn)。
周帝很急。
或許周帝原本將希望寄托在太子頭上,沒想到太子是個無運者。
無運者,鰥寡孤獨殘,三缺五弊俱全!
太子前世也的確應(yīng)了此運,喪妻、喪親、無子女、殘疾;缺錢、缺命、缺權(quán)(無福或仕途不順)?
為保江山,周帝擇了養(yǎng)蠱的法子,用最劣的去磨煉八條蟒。
一個人要改變命格,非經(jīng)歷大變故從內(nèi)到外脫胎換骨不可!
好比讓一個優(yōu)柔寡斷的人變成果決狠辣,陳陽無法想象是怎樣慘烈的斗獸場,能令八位皇子全部脫胎換骨!
即便如此最后坐上皇位的卻是武君稷。
陳陽滿目痛惜,卻不知往何處去。
周帝想要正位金龍,想要國祚安穩(wěn),想要有一個合格的繼任者,他成功了。
陳瑜想要報仇,他也成功了。
小太子呢?
他想要什么?他成功了嗎?
陳瑜說自已前世善終,說太子命不好,壽也不長,陳陽似乎能想到太子是怎樣拖著一身病痛撒手人寰的。
他的遺言是什么?
恨啊……一定是恨。
周帝和皇子們都死了,再殺就是陳瑜。
他恨陳瑜,卻允他善終,他的遺言一定不是恨。
陳陽不自覺的通過遺書上的字去推測太子前世的結(jié)局。
他忽然懂了太子為何殺陳瑜,陳瑜為何說自已一定會死。
前世恨,今生了。
你若不記得,我可以像放過周帝一樣捏著鼻子放過你,但你記得,所以必須死。
前世所有人以死抵了和武君稷結(jié)下的恩怨,只有陳瑜沒有,今生武君稷當然不肯放過他。
前世所有人都能以死抵了和武君稷結(jié)下的恩怨,只有周帝不能。
武君稷要像鬼一樣纏著他。
這就是武君稷的處事邏輯。
那陳陽呢。
陳陽苦笑不已,隱隱明白了陳瑜為何追問誰是太子母。
母親這個身份,對太子是不一樣的。
他前世沒有參與到太子的成長中,今生太子不會給他機會參與,‘母親’是一道保護符。
陳家沒有這道保護符。
陳家于太子,可有可無。
在三年前還是太子的周帝給他下藥的時候他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他也曾問蒼天,為什么這么荒唐的事會被他給攤上,蒼天不答,他就只能自已答:倒霉。
人口簡單,無權(quán)無勢,恰好長的好,身材好,有幾分武功,自已給自已掙了個前途。
古人言:人怕出名豬怕壯。
誠不欺我。
馬車停下,陳陽一步步去往地獄。
他苦中作樂,陳家的血脈坐上帝位,也不算絕后。
馬車停在皇宮外。
陳陽帶著仵作下車時,被金鷹衛(wèi)攔住。
“陳大人,陛下有命讓您一個人面圣。”
其他的金鷹衛(wèi)示意仵作跟他們走。
陳陽隱隱覺出不對,但金鷹衛(wèi)代表著周帝,不容陳陽討價還價,他看著仵作被帶離了。
陳陽一人去了諫政殿。
“臣,陳陽,求見陛下!”
周帝早等著他了。
……
……
大殿之上,陳陽跪在地上,將陳瑜死亡和仵作的驗尸結(jié)果一一稟上。
周帝批奏折批的專注,仿佛根本沒有聽他在說什么。
直到陳陽說完,安靜的跪在一旁,良久周帝才回了一聲
“你侄子受到打擊心碎又自殺,這是你的家事,你報給朕聽是什么意思?”
周帝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
陳陽的心啪的沉入谷底,如被當頭棒喝。
他一心帶陳瑜自殺的證據(jù)入宮,向周帝表明態(tài)度,陳瑜是自殺不會牽扯太子分毫,卻忘了他最能表明態(tài)度的做法是,立刻將陳瑜下葬,將事徹底定論!
他不該進宮,更不該找仵作,最最不該帶著仵作進宮!
若所料不錯,仵作已經(jīng)被金鷹衛(wèi)處置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顯了,陳瑜是自殺,和朕沒個屁的關(guān)系,該埋埋,這就是你的閑事。
既然是閑事,你帶著仵作進宮打擾朕,是什么意思。
陳陽好似回到了當初綁了下藥一切結(jié)束的時候,渾渾噩噩,不知所措。
他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謀臣。
他咬了舌尖,讓自已冷靜下來,告罪道:“是臣有錯!悲痛之下失了分寸,像陛下說了幾句閑話。”
周帝:“哦——愛卿帶了什么東西進宮?”
陳陽:“只是幾副閑暇時候為太子做的畫,本想在陛下生辰送給陛下賀壽的,今日叨擾了陛下,且算賠禮。”
周帝意味深長的問:“沒帶人?”
陳陽喉嚨滾了滾,低頭垂眸道:“陛下說笑了,臣能帶什么人,只有幾副畫。”
周帝終于滿意。
他走下寶座,將陳陽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瑜,朕見過他,是個忠誠的好孩子,皇貴妃素來疼愛這個侄子,聽聞噩耗,定要傷心,你好好勸勸她。”
“畫留下,朕允你三日假期,好好操辦。”
陳陽:“是,多謝陛下恩典。”
周帝欣慰:“去吧。”
陳陽要走的時候,周帝忽然又道
“聽聞你的小侄子愛山水,留了幾副遺作,不知朕是否有幸收藏幾副?”
陳陽回頭恭敬道:“不敢,得陛下垂愛,是瑜兒之幸,臣改日將東西收斂送進宮來。”
周帝:“嗯。”
陳陽這才告退。
他一路出了皇宮,腳下似乎踩了棉花,眼睛紅了,也花了。
帝王無情,果真是帝王無情。
諫政殿內(nèi),隱身的栗工現(xiàn)身。
“陛下?動否?”
周帝背著手,漫不經(jīng)心道:
“不是時候,讓靈龜把東北的混賬招來,朕給他平了這么大的事,他拿什么謝朕?”
“陳府死活,得看咱們太子殿下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