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的七日后,也是雨停的第三天 。
“報告!”
疲憊又響亮的聲音出現在軍部大樓,一同出現的還有一個高挺的身影。
男人腳下、身上,都是肉眼可見的泥土和污漬,身上的軍裝已經好些天沒換 ,快要看不清楚迷彩服上的綠色。
他站得筆直 ,朝著敞開門的會議室敬禮。
會議室里,賀軍長正皺眉看著面前的地形沙盤,神情嚴峻。
一般情況下,沙盤都是打仗時候用來做戰爭演示,如今沙盤上一樣插著若干小旗子,只不過不再是槍林彈雨的戰爭,換成了另外一種方式 ,他們在跟時間搶人命。
賀軍長聞聲一抬頭,看到了門外的人 ,是顧北城 。
他緊繃凝重的面色中終于露出一絲喜色,對著門外的人焦急說道,“快進來,趕緊說情況怎么樣?”
顧北城邁著大步走進去,在正式匯報之前,他先看了一眼會議室,周圍的環境跟他幾天前離開的時候沒什么變化,地上除了他帶著泥土的腳印之外 ,沒有其他痕跡 。
很顯然,沒有其他人會來,他是第一個。
這個想法閃過顧北城腦海的時候,讓他嘴角多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
幾天前,當大雨變成自然災害,賀軍長召集他們軍干部級所有人開會,面對危險的時候,他們必須是沖在最前面的人,他們一人負責一個村莊 ,護送村莊里的老百姓連夜撤離 ,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不能出事。
他們轉移群眾到安全的地方,等大雨結束,確定沒有危險之后,又護送老百姓們回去。
顧北城完美的完成了任務 。
“……一共轉移群眾三百六十二人,無一人受傷,已經平安護送他們回去 。”顧北城匯報道 。
賀軍長微微點頭,“嗯 ,你做事,我放心。”
就在顧北城回來之后 ,陸陸續續也有其他連隊干部回來,他們的情況跟顧北城差不多,沖在第一線的人身上的軍裝早已經變得臟兮兮,有些人回來之后,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在潮濕大雨里熬了幾天幾夜,著實讓人受不了 。
顧北城身上雖然臟 ,但是臉上干凈,依舊高挺俊朗,竟然精神不錯,看得周圍人一陣羨慕。
怎么一樣出任務 ,人比人差這么多呢。
隨著派出去的連隊陸陸續續回來,帶回來的也都是好消息,但是壓在賀軍長眉宇之間的凝重神情,始終未曾消散。
他威嚴的盯著面前的沙盤,目光落在某一處。
眾人不解,明明大雨已停,危險過去 ,除了最開始被泥石流淹沒的村子,沒再出現其他人員傷亡,為什么賀軍長還是愁眉不展,像是有更重大的危機存在 。
有人小聲問,“還有誰沒回來?”
眾人左右看了看,發現的確還少了幾個身影。
有人沙啞著嗓子低聲回答,“傅團長還沒回來,還有他們團的趙連長……他們特種作戰團每次都去最危險的地方,別是出事了?”
顧北城微微的皺了皺眉。
話音剛落下,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以及一聲響亮的“報告”!
說曹操,曹操就到。
眾人一抬頭,看到了傅青山,低聲言語了一句“傅團長回來了”。
賀軍長一聽到傅青山的聲音,快步從沙盤前面轉身,急匆匆看向門外的傅青山,心急追問的話已經在嘴邊,但是在看到傅青山的時候,轉而頓了頓。
“怎么回事,受傷了,嚴不嚴重?”賀軍長沉眸看著傅青山左臉的傷口。
在一群軍干部中,傅青山看起來是最臟最狼狽的一個,身上的軍裝在淋雨之后,濕了干,干了濕,皺巴得不成樣子 。
然而,他又是眾人之中,身姿最寬闊筆挺,精神狀態最好的一個。
只是看眼神的話,絕對看不出來這人已經出任務整整五天,消耗了不知多少體力 。
而傅青山的臉上,有一道猩紅的傷口。
傷口看起來有幾天,但是由于沒有貼紗布,又因為前些日子一直淋雨, 傷口幾乎泡在雨水里,一直沒有愈合,浮腫之后看著相當猙獰恐怖。
傅青山本就長得粗獷兇悍,加上這道傷痕,走到大院里都很高直接嚇哭小孩子。
他顯然對此不在乎,用平穩沒有起伏的語氣說道,“夜里帶著村子撤離的時候,有個孩子掉下山了,救人的時候被樹枝擦了一下。”
會議室里眾人都看著傅青山,從他簡單話語里,他們都能聽出來其中的危險。
深夜,大雨,漆黑的山林里,又潮濕又路滑。
一個小小的孩子從山坡上滾下去,周圍烏漆嘛黑連人影都要分不清,傅青山聽到響動的瞬間跳了下去,完全不顧周圍的危險,就只想抱住孩子,希望孩子能平安無事。
這期間,他很可能跟孩子一起滾下山,也可能在摸黑中,就一頭撞在凸起的石頭上。
劃傷他臉龐的樹枝,很可能直接戳進他的眼睛。
現如今 ,只是多了一道傷痕,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賀軍長皺眉盯著傅青山,感嘆這小子命好,只是小傷,但是周圍這么多人,還有事情沒解決,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問道,“你那邊情況怎么樣?”
說起傅青山的任務,他神情瞬間凝重。
傅青山沉聲說道,“我們去得晚了一步,已經有村民被埋。一共轉移群眾一百八十九人……失蹤六人。”
這個失蹤,便意味著死亡。
但是情況危急,傅青山和村長配合,連夜撤離群眾,被泥土淹沒的房子,就在他們的面前,可是持續不斷的大雨,以及隨時可能再次擴大的土坡,根本沒給傅青山救人的機會。
那個深夜里,傅青山只能取舍活著的人,盡快帶著村子里的人離開,撤離到安全的地方。
六人……六個活生生的性命啊。
會議室里一下子鴉雀無聲,每個人都表情沉重,壓抑的說不出話來。
賀軍長嚴肅的點點頭,示意傅青山進來坐下。
傅青山走近,他的位置剛好在顧北城旁邊,兩人齊齊坐下,期間并無言語和眼神的交流,因為賀軍長指著沙盤,開始了講話。